许昭昭感到自己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好像是被人往里面灌了铅水一样。
她的手和脚都被浸过油的麻绳紧紧的缚着。
挣脱不开,也完全没有力气挣脱。
记忆尚且停留在她刚穿越过来时,在一方狭窄的小巷子里向两个年轻男人问路。
一位身穿华丽的紫色锦服,一位身穿这个朝代学子普遍爱穿的靛青色长袍。
两位小公子均年纪不大,笑眯眯的,看起来不像是坏人的样子。
许昭昭问他们这儿是不是洛阳城,他们还和善的点了点头。
可当她向他们道谢完,刚转过身去,下一秒,便被一方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了口鼻。
许昭昭白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还在想:“坏了!碰见人贩子了!”
她痛定思痛,看来果然不能以貌取人。
两人将她的手和脚分别绑在了一张红木雕云纹嵌理石罗汉床的四角。
自己则在外间小声密谋着什么。
许昭昭还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因此并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好像也很怕被别人发现,因此将床上叠的整整齐齐的锦被“唰——”的一下罩在了许昭昭的脸上。
而后两人便飞快地跳窗逃走了。
许昭昭听见外间没动静后,才开始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但是迷药的那个劲儿尚未过去,任她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甚至在手腕上磨出了几道鲜红的血丝。
她眼前一片漆黑,在心里暗骂一声“狗崽子!”
没想到刚穿越竟然折在了这样两个人身上。
事实上,这并不是许昭昭第一次穿越了。
她是时空管理局的金牌业务员,平时的工作就是穿越古代的各个时空去完成任务。
三年前她曾经穿到过这个朝代来,任务目标是帮助大晋三皇子萧景桓登基为帝。
原本的四皇子萧景焕重生了,会打败三皇子萧景恒登上皇位,而许昭昭的目的就是拨乱反正,防止原本的历史发生错乱。
可没想到处处受到一个叫做谢臻的人的阻挠,许昭昭为了恶心他,去京城大肆宣传谢家长公子暗恋她已久,对她爱而不得,于是处处挑事儿的传闻,谢臻的名声被许昭昭所败坏,两人也针锋相对起来。
萧景焕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远比萧景恒要聪明,到了夺位的后期,萧景恒沉迷美色,甚至想将许昭昭收入后宫。
最终,萧景恒功败垂成,萧景焕荣登大宝,谢臻官拜丞相,延续了谢家四世三公的传奇。
至此,许昭昭任务彻底失败,她气急败坏的请求组织将她传送回去。可是组织表示时空传送卫星最近出了点问题,还在维修,只能委屈许昭昭再在那边待上两年了。
机器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气的许昭昭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偏偏谢臻也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他为了羞辱许昭昭竟向皇上请求给他和许昭昭赐婚。
许昭昭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兵败被俘,只得小意奉承。”
本以为成亲后要过上“水深火热”生活的许昭昭死都没想到谢臻竟然是真的喜欢她。
他会在小厨房亲手给她做喜欢吃的饭菜布上来,罔顾家中一日两食的规矩,三餐都陪着许昭昭一同进食,即使许昭昭表现的没有那么待见他。
他会在晚上睡觉时轻轻拥着她的身体,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脑袋,让她感受自己呼吸间的颤动。
他也会在休沐的日子带许昭昭出去踏青,他知道她是闲不住的性子,于是常常带她出去玩。
也是在这时,许昭昭才真正的意识到,不论谢臻平时有多么的多智近妖,胸有沟壑,谈笑间挥斥方遒,他今天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在古代是已经及冠成家的年纪,可在现代就相当于一个还没毕业的男大学生。
许昭昭充满恶意的想,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她还不是拿捏的手到擒来?
于是自从许昭昭意识到谢臻喜欢她这件事之后,她就开始了在谢臻头上作威作福的日子。
他做了新的点心,许昭昭一袖子挥在地上,不吃!
他给她画了画像,旁人都说丞相丹青一绝,夸她,夫人好福气,可许昭昭看也不看。
他素来爱洁净,许昭昭就把他的房间弄的凌乱不堪。
可他也不恼,只是喜欢低眉抿唇,看着她宠溺的笑。
笑的许昭昭难得生出了点愧疚的情绪。
光武元年年底,许昭昭决定要对谢臻好一点,看在他那么爱自己的份上。
后来许昭昭告诉了谢臻她来自未来这件事,谢臻也没有表现的很吃惊。
他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只是喜欢经常缠着她给他讲一讲未来的事情。
谢臻哪哪都好,唯独在床上凶了点。
他一到晚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对她做番茄不让描写的事。
直到使她的声音逐渐支离破碎为止。
许昭昭讨厌这种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可每当许昭昭想发火的时候,他又会变得和白日里一样,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问:“夫人不喜欢吗?”
许昭昭:......
她这人吃软不吃硬,一肚子的火只得偃旗息鼓。
许昭昭真是烦死了他这幅绿茶又虚伪的模样。
光武三年,谢臻和许昭昭诞下一女,谢臻很开心,给她取名谢云鹿,字令姜。取自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小字,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像她娘亲一样有才华的人。
谢臻很喜欢谢云鹿,氏族里的人希望他再有一个孩子,可他说什么也不同意,提案都被他压了下来。
许昭昭那时候抱着谢云鹿,心里想,或许她会在这个远古的朝代里留下一辈子。
可没想到光武三年年底,她再次接到了组织的通讯。
组织告诉她,时空传送卫星修好了,她可以回家了。
许昭昭的父母也来了,他们泪眼朦胧的透过通讯器看向许昭昭,尤其是她的母亲,哭的将要晕过去一样。
她边哭边透过通讯器用手指细细描摹着许昭昭的轮廓:“我的昭昭,都瘦了。”
许昭昭:其实她还被谢臻养的胖了不少。
她爸爸又哭着说:“这是压力肥。”
......许昭昭无话可说。
许昭昭是独生子女,她不敢想象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爸爸妈妈是怎样过来的。
谢臻和女儿也很重要。
她可能是有点喜欢谢臻的,但这点微不足道的喜欢完全没有办法和她对父母的爱以及独生子女的责任相比。
于是,光武三年年底,谢云鹿刚刚满月的时候,许昭昭还是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半年。
半年间,许昭昭一直过的浑浑噩噩的。
直到上个月,她收到组织的消息,需要她再次前往三千年前的晋朝一次。
原因是她的一个同事,组织的另一个金牌业务员卞楚云被变态小皇帝萧景焕囚禁在身边做了宠妃,传送器也被毁掉了,她无法回到现代,请求援助。
第2章 她穿越到了自己离开后的第十四年
正在思索间,许昭昭脑内的通讯器突然被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机械仪器操作声,紧接着是组织领导略显慌乱的声音:“昭昭,时空穿梭设备出了点故障,你快看看你穿越到哪了?”
许昭昭说:“我现在就在晋朝,但是遇到了点麻烦。”
领导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穿越到什么远古时期就好,我们相信你的能力,昭昭,要把楚云平安带回来哦。”
许昭昭舔了舔嘴唇,刚想说话,通讯器就被领导切断了。
许昭昭:......
很好,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许昭昭气愤的蹬了一脚被子,柔软的锦衾被蹬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她的眼前难得有了些光线。
这时,外间突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许昭昭全身紧绷。
她稍稍低下来头,眯着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一双雾青色的暗纹缎靴映入眼帘。
那人步子走的很正,一看仪态便是打小练出来的。
但是走到内间的帘子外时,却又迟疑的停止了步伐,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
许昭昭身子变得更僵了。
紧接着那人快步走了过来,唰的一下将许昭昭身上的锦被掀开了。
暗含着深沉怒意的声音响起:“是谁派你来的......”
话还没说完,那人的声音蓦然断掉了,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许昭昭只能听到他剧烈的呼吸起伏声。
她抬眼看去。
面前的男人长了一副好相貌,青丝尽束起,露出了莹润的皮肤。
不浓不淡的眉毛之下一双似潺潺春水般的眼睛,但眉眼向下压着,略显威严。鼻若悬胆,似远山般挺直,淡色的薄唇微微抿着。
身上还穿着一件红色的圆领官服,似乎是刚从宫里回来。
许昭昭一瞬间也有些怔然,面前的男人竟和谢臻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之所以说是相似,是因为许昭昭知道他不可能是谢臻。
谢臻今年不过二十一岁,还是长相鲜嫩,意气风发的年纪,但眼前这人,明显是要三十往上了,尽管保养得当,但眼神中透露出来的疲惫是骗不了人的,况且他的眼下还有些不太明显的细纹。
许昭昭脑子乱哄哄的。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被绑的像个粽子一样,小声装可怜求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大哥,我是被抓到这里来的,你能行行好,帮我解开这绳子吗?”
“大哥?”眼前的男人反复咀嚼了一下她的话。
良久,突然悲沉的轻笑出声,他的眼睛变得红红的,身形也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站不住般的倒在地上一样。
他咬着牙,恨然的从喉咙缝里挤出几个字:“许昭昭,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许昭昭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要不能思考了一样。
这熟悉的声音......
她猛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惊叫出声:“谢臻!你,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她不过离开了半年,谢臻怎么好像老了十岁!
一个离奇的想法浮现在了许昭昭的脑海里,她哑着嗓子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几几年?”
谢臻染着红血丝的眼睛里好像是下了一场雨一样,满是阴翳,他看像她的目光里淬着毒液,恨意有如实质,许昭昭听到谢臻一字一句的说:“光武十七年。”
光武十七年,是她离开后的十四年了。
这时,许昭昭脑内的通讯器再次“嘀嘀”的响了起来。
她烦躁的切断了通讯器。
看着眼前谢臻充满森然恨意的眸子,心想:领导,你可害惨我了。
*
这边,谢臻看着她被磨的出血的手腕眼睛眨也不眨。
许昭昭惯会装可怜,她知道自己见不得她受苦,于是故意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求他:“谢臻,先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我可以跟你解释的,当初时空穿梭设备出了点问题,在我的世界里我只离开了半年不到。”
只离开了半年不到......谢臻打量着她这模样,看起来确实和刚离开时的那一年差别不大,尽管时间过去的太久,他对她鲜活的记忆几乎要淡化,可是她的脸颊饱满粉嫩,一看就是二十多岁的少年人模样。
不像现在的他,即便保养的当,可依旧显得暮气沉沉。
明明是许昭昭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明明是许昭昭抛弃了他和云鹿。
可是谢臻看到如此年轻的她,却觉得是自己不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怕从她的眼中看到不再年轻的自己和她对自己的嫌恶。
许昭昭接着哄他:“你都不知道离开的这几年里我有多想你和云鹿,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
“够了!”谢臻低吼着打断她。
他想,自己以后都不会再轻易相信许昭昭说的任何鬼话了。
她离开的那一年也是这样说的。
光武三年年底,许昭昭哄着自己带她去花灯会。他满心欢喜的将云鹿交给奶娘看管,自己和她出去。
那是一个大雪天,也是他的生辰。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天的许昭昭穿着一件红色的狐裘大氅,鲜嫩的脸蛋儿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她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的抱住自己,语气温软的说:“谢臻,我最喜欢你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他当时听的心神激荡,恨不得将一颗心都捧出来送给她。
可是许昭昭最后做了什么呢?
她最后还是走了,一走就是十四年。
在人潮的掩护之下离开了他,甚至连个好好的告别都没有。
自那以后,他一病不起,本就不好的身体变得愈发岌岌可危,死气沉沉,像是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
后来,是族中的人抱来了谢云鹿,他才强打起了精神。
谢臻想,没有许昭昭,他还有云鹿,他要看着云鹿一点一点健康长大。
其实他还是有一点私心的,许昭昭不喜欢他,难道还会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吗。
只要谢云鹿在这里,许昭昭总有一天会回来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日复一日的苟延残喘着。
与此同时,画了许昭昭的画像,全天下的找。
之前许昭昭就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京城,再次穿越过来,她指不定穿越到什么犄角旮旯呢,他们的交通方式不如三千年后的便捷,他怕许昭昭找不到来京城的路。
谢臻想的眼眶发红。
冷白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再也不会上她的当了。
他该对她心狠点的,就像她当初一言不发离开他时那样,让许昭昭也尝尝那种锥心蚀骨的滋味。
第3章 真正无法一个人过活的是他......
可他到底心软。
他一靠近,许昭昭就“哎呦哎呦”的叫疼,他咬着牙,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只是叫来了刘管家,自己拂袖离去。
*
刘管家是谢家的老人了,在谢臻尚未出府自立门户,还是谢家长公子的时候就跟着他。
他刚看到许昭昭的时候还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老花眼了
待反应过来真的是她后,夸张的大叫了一声“夫人!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边说边迈着不太利索的步子过去给她松绑,心疼的看着许昭昭的手腕说:“看这手腕都出血了,到底是谁把您绑着的?让长公子好好的收拾收拾他!”
许昭昭讪讪的笑了两声,她心想,谢臻现在最想收拾的人恐怕就是自己。
她抬眼,看向刘管家,他也明显的老了不少,本就不太挺直的脊背变得愈发佝偻嶙峋起来,就连头上的白发也多了许多。
刘管家眼角沁出了一点泪,他还记得长公子成亲的时候才十九岁,夫人也才二十一,现在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子物是人非,可夫人却一如当年。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喋喋不休的和许昭昭诉苦。
“夫人,您不知道您离开的这些年,长公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老奴就没见他睡过一个整觉。”
他心疼的说:“长公子比您走的时候变得更瘦了,他本来身子骨就不好,现在更是整日里吃药。”
“小小姐更是可怜,还没满月的就没了娘,别人受了委屈都可以说,她也没个可以说贴心话的人。”
刘管家说到谢臻的时候,许昭昭还只是有一点愧疚,因为她知道谢臻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没了她又不会死,顶多算是失恋。
可当刘管家说到谢云鹿的时候,她的心间猛然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那种后知后觉的痛楚疼的她几乎弯下腰来。
谢云鹿刚生下来的时候,有些营养不良,一共才四斤三两,比旁人家的小孩都要瘦弱一些。
当时谢臻请来了很多有名的奶娘,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觉得这小丫头肯定是养不活了。
可谢臻和许昭昭两个人没日没夜的守着她,没想到最后满月的时候竟真的长成了一个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许昭昭有半年多没有见她了,想她想的厉害。
尽管任务在身,可比起见到前同事卞楚云,许昭昭现在更想见到的人是谢云鹿,十四岁的谢云鹿。
她嗓音艰涩的问刘管家:“云鹿在府上吗?我想......看看她。”
刘管家听了她这话,身子僵了一下,说:“夫人,小小姐去族学读书了,还未回来呢。”
许昭昭忍不住的笑了笑:“云鹿这么努力啊,谢臻给她取名真是取对了。”
谢云鹿,字令姜。
令姜,也是东晋才女谢道韫的小字。
许昭昭心想,谢云鹿是谢臻一手带大的孩子,将来一定会跟他爹一样,君子六艺,文房四宝,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刘管家尴尬的笑了笑,不知道怎么向许久未见的夫人表达小小姐被长公子宠坏了,整日里在书院胡作非为,寻衅滋事,研究奇技淫巧之事。
但很快,他又找到了不那么尴尬的新话题。
刘管家问许昭昭:“夫人住哪,东西收拾了吗?我给您收拾到长公子房里吧,他这么长时间没见您,晚上肯定想好好和您说说话。”
许昭昭疯狂摇头,谢臻现在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以谢臻的记仇程度,如果她现在跑去和他睡一张床,许昭昭毫不怀疑他会趁晚上月黑风高的时候杀了她泄愤!
刘管家见她这副模样,失落的垂下了眼睛:“也是,是老奴考虑不周了,夫人刚刚回来,肯定是想自己一个人好好休息休息的。”
他又问:“夫人您看您今晚先去长公子旁边的倚梅院歇着行不行。”
倚梅院的卧房和谢臻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许昭昭迟疑的看着刘管家,她在想怎么拒绝。
她本想随便在洛阳城内找个客栈,然后等有机会了再混进皇宫去的。
当年她不发一言的就走了,现在实在是没有脸面住在丞相府。
可是刘管家实在是太热情了,他甚至不容许昭昭拒绝,就命令旁边两个侍女扶着她去看看。
倚梅院不大,但是是一个很精致的小院子。
可以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几个字。
许昭昭是被捆来的,身上除了一个衣服和一个传送器什么都没有带。
刘管家动作很快,他们进院子不到一个时辰的空档,就让侍女们备好了日常用品,衣物还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物送了过来。
刘管家像个操心不完的老父亲一样,反反复复的叮嘱她:“夫人可千万别忘了擦药,不然伤口发了就晚了。”
许昭昭连连点头。
待刘管家一走,她才放松的在被铺的松软的床上躺了下来。
她的迷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去,又忙了一天,因此躺下了没多大会儿,就全身放松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所以她也不知道,在自己睡着后,卧房的房门被人悄然推开了。
谢臻刚沐浴完,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圆领广袖竹纹长袍,身上也熏了香,看起来比方才显得年轻了不少。
迈着端正的步伐径直走到了许昭昭的床边。
他这些年确实变了不少,因为连年操劳,年轻时还算的上温和醉人的长相近年来显得越发清正威严起来。
也不知方才有没有吓到她。
谢臻一边担心,一边又气自己为何这样没有出息,许昭昭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这样对待自己,他却还在犯贱一样的担心吓到她。
许昭昭睡的很熟,从窗棂外面不经意间泄出的皎白月光为她流畅的轮廓镀了一层闪耀的碎银,圆鼓鼓的酥胸微微起伏着。
谢臻眸色稍暗,但平静的移开了眼睛,他早已不是十四年前那个在她眼前藏不住心思的少年郎了。
他看向她的手腕,伤口又裂开了一些。
她果然没有听话乖乖的敷药。
谢臻轻轻叹了一口气,睡觉的时候房门也不知道关,药也不敷,真不知道没人照顾她的时候她是怎样过活的。
他细细的给她的手腕涂上药,又看她好久,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许昭昭已经离开他好多年了,可她一个人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真正无法一个人过活的是他......
第4章 少女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好像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
许昭昭睡着睡着突然动了一下。
谢臻以为她要醒了,压低眉眼紧张的屏住了呼吸,可她只是翻了个身。
他忍俊不禁的轻笑了一声。
却看到从许昭昭衣袖里掉出一个圆圆的东西来。
闪着银蓝色的微光,上面还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西域文字。
当今圣上萧景焕和他私下里关系还算不错。
萧景焕曾向谢臻隐晦的提到过,他那个宠妃卞楚云似乎也是来自三千年前,正是由于传送器被毁,才被迫滞留在了现在。
想必这个圆圆的东西就是萧景焕口中可以让人穿越时空的传送器了。
谢臻将手放在了传送器上。
上面还带着些许昭昭身上的温热,他冷白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谢臻心想,如果他也毁了许昭昭的传送器,是不是她也就会永远的留在他的身边了呢。
他真的无法再忍受任何一天她离开的日子。
云鹿很需要她,他......也很需要。
就这样想着,他手上悄悄的用力,可他的脑海中又突然浮现出许昭昭曾给他讲述她们未来新世界时眼中眉飞色舞的神采。
如果许昭昭回不去了,那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他手臂上突然卸了劲,最终还是没有下去手。
脸色阴沉的离开了房间。
谢臻出了倚梅院的门之后,又去了趟书房。
刘管家已经在那边等了很久了。
见谢臻过来,连忙弯腰行礼:“长公子。”
谢臻摆摆手,问他:“晌午的事情查清楚了吗?”
刘管家说:“是张博玉和柳文皓两位公子所为,前些日子,长公子以强抢民女的罪名参了他们的好友赵晋安一本,赵公子现今还在牢里呆着呢。”
张博玉,柳文皓和赵晋安是整个洛阳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们分别是兵部张尚书家的三公子,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和骠骑右将军家的小公子。
仗着上面有人,平日里作惯了为虎作伥,欺男霸女的勾当。
无法无天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是没想到,三个月前,赵晋安突然被谢臻以强抢民女的折子参了一本。
这要是别人参了赵晋安,张博玉和柳文皓下一秒就能杀到别人家去。
可那人是谢臻,不说他本人位高权重,就但说谢家四世三公,簪缨世家,显赫一方,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哪里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呢?
正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却没想到在洛阳城一处偏僻的巷子里遇到了许昭昭。
当时柳文皓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张博玉还有些恼火,恨不得给他两拳:“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女人,晋安在你心里难道还不如一个娘们重要吗?”
柳文皓说:“不是,这姑娘长的很像丞相的妻子。”
不能说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柳文皓十几年前小的时候曾经见过谢丞相的妻子一面,就是这样一张鹅蛋脸,水盈盈的杏眼,有些英气的眉毛,她身上有一种和这个世界不太相融的气质,显得很特别,因此即便过了好多年柳文皓仍是记忆深刻。
张博玉说:“像有什么用,她又不是,也不能替我们在丞相面前求情。”
柳文皓只是盯着她,一言不发。
张博玉又说:“要是我们真的能走了狗屎运碰到谢大人那已故的夫人就好了,晋安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柳文皓问他:“谁告诉你夫人故去了的?就连丞相都在满天下的找她。”
张博玉嗤笑道:“你没事吧,不是死了,这么大个活人还能是走丢了不成,要我说,丞相就是不想接受现实,自欺欺人罢了。”
柳文皓又不说话了。
张博玉烦躁的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难道我们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晋安被处刑吗?”
柳文皓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右手上的玉扳指,突然笑了一下。
他是三个人里鬼点子最多的,平时不喜欢笑,但只要笑,必定就是有人要遭殃了,张博玉看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赶紧凑过去一副“愿听高见”的模样。
柳文皓舌头轻抵下腮,手指虚虚朝许昭昭那边指了一下,阴测测的说:“得救之道,不就在其中吗。
两人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
于是许昭昭刚被传送到古代,尚未摸清楚情况就被这两个小畜生给迷晕绑到了谢臻的床上。
张博玉和柳文皓想的很好,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更何况丞相的爱妻走了这么多年了,他们把一个和夫人长相相似的女人寻来送给他,丞相还不得心满意足,乐不可言吗?
到时候他们俩可就是丞相的大功臣!是丞相府的贵宾!谁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的,救晋安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刘管家讲两个人的小心思描述的绘声绘色
闻言,谢臻鸦青色的眉毛微蹙,沉默着思索了一会。
他记性很好,氏族门阀的关系理得门清,不一会儿就想到了:“兵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关系确实挺近的,但最近在京城未免过于张扬了些。”
刘管家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属下明日里向尚书令送上请帖邀他来相府一聚?”
请尚书令去敲打一番。
谢臻敛下眸子,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许昭昭的身上,她在温暖的阳光中悠悠转醒。
昨晚睡了个好觉,疲惫一扫而空。
许昭昭从床上爬起来,跑到窗边伸了个懒腰。
意外的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居然好了不少。
许昭昭:我身体素质就是棒呀。
今天天气很不错,暖阳当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许昭昭心想,皇宫戒备森严,她现在贸然闯进去肯定是不行的,不如先去看看谢云鹿,说不定她的乖女儿可以帮上一点忙。
她发誓,自己绝不是为了私心才这样做的!
刘管家一大早的就送来了早饭,仔仔细细的布了一大桌子,各式各样的菜色都有,许昭昭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她要吃席了。
他还特意跟许昭昭解释说:“长公子上朝早,今个儿怕是没法陪夫人吃饭了。”
许昭昭尴尬的笑了笑,心想,这样最好,她还没想清楚该怎样面对谢臻。
除此之外,刘管家还带了两个侍女过来。
他笑眯眯给她介绍说:“左边这位穿着桃红色衣服,年纪比较小的叫小杏,右边这位穿着菏青色衣服,性情稳重的是窕窕,夫人多年未归,府中的格局不知还记不记得?我让这两个小丫头引路带夫人转转。”
许昭昭:其实在她的记忆里她才离开了半年不到。
她点了点头“记得的。”
刘管家笑了笑,欣慰的说:“想必这么多年夫人也是惦念着长公子和小姐的,不然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许昭昭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她问:“今日云鹿去上学了吗?”她想见见她。
刘管家说:“今日放假,小小姐应该在她的院子里呆着呢。”
小小姐平时不上课的时候也不喜欢跟别人在一起玩,就喜欢研究自己的那些个奇怪器件。
刘管家记得小小姐上个月时还把长公子收藏的一个紫光檀的万字榫卯机关盒给拆了,气的长公子心脏疼,但是又舍不得打,完全拿她没办法。
许昭昭开心的问:“她在哪个院子?”
刘管家说:“在揽月阁,老奴现在带夫人过去?”
许昭昭想了想,迟疑的摆了摆手,她怕待会自己情绪失控,让刘管家看了笑话。
刘管家见她这幅样子倒也没有强求,只是笑着说:“那老奴就先退下了,夫人有事的话就让小杏或者窕窕去叫我一声就行。”
许昭昭点点头。
但她也没让小杏或者窕窕跟着。
倚梅院和揽月阁之间离得并不算太远,中间只是隔了一个小花园。
丞相府的布局很精巧。
许昭昭走的是一处小路,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一路绕花穿树。
走过了抄手游廊的尽头,眼前便豁然开朗,丽日流金,假山错落,春风骆荡,古槐影映,清风徐来,总算是走到了小花园那边。
许昭昭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将这幅美丽的图景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毕竟到了三千年后可以看到的就只有修复过的拙劣古迹了。
这院子精巧华丽的有些不真实,金堆玉砌出来的,如同这座府邸的主人一般。
突然,许昭昭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脚踩花枝的声音。
她瞬间变得警觉了起来。
尽管那人闪的非常快,但许昭昭还是在余光中看到了她往灌木丛后躲闪不及的一片湖蓝色的衣角。
她勾了勾嘴唇,心想,现在人请细作都找这么不专业的了吗?
想当年,她跟着萧景恒和萧景焕夺位的时候,双方请细作找的都是全天下个顶个的高手,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的。
她加快了步伐,一闪身便躲进了前方那棵老槐树的后面。
跟着她的那人果然急了。
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焦急的左看右看,:“人呢?”
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身形高挑,亭亭玉立,肌肤润泽,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轻微拂过,裙裾扬起。
许昭昭心想,倒是长了一副好相貌。
在丞相府中出现的年轻女子,难道是谢臻的续弦。
也对,自己走了这么多年,让他一个大家族的年轻男子,为自己守活寡是不可能的,但虽然话是这样说,许昭昭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后闪身而出,狠狠扣着那少女的手腕,冷声问道。
“你是谁?跟着我做什么?”
少女被她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后仰,差点摔倒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然而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昭昭感到莫名其妙,难道是自己下手下重了吗?
她见不得女孩哭,下意识的放松了点力道。
但少女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好像一下子就暗淡了下来,原本泛着一抹潮红的脸蛋儿也变得煞白。
第5章 他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
这时,许昭昭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厉喝:“你在干嘛?!”
是谢臻。
他脸色苍白的看着她,和那少女如出一辙的表情。
但少女看到他时,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靠山一样,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便放松了下来。
许昭昭一出神,少女就趁这空档就动作灵巧的逃脱了她的束缚,飞快地向谢臻身上扑过去。
像个小炮弹一样扑到了他的身上,把他撞的向后一个趔趄。
但他这种素来注重规矩的人竟然也不恼,反而轻轻拍抚着少女的后背,安抚少女有些激动的情绪。
与此同时,那双仿佛淬了冰一样的眼睛看向她。
许昭昭心里更难受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的感觉涌上心头。
以往,只要有她在的地方谢臻哪里能看得到别人呢?
她心里委屈,眼眶也有些泛红,梗着脖子说:“这人鬼鬼祟祟在背后跟着我。”
听了她的话,谢臻眼神转而向少女看去,少女自知理亏,不说话,反而把头往他身上更深的埋了埋。
谢臻抬头对许昭昭说:“她只是路过,没跟着你。”
这就是显而易见的包庇了。
许昭昭捏紧了拳头,看谢臻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可恨,她冷声道:“随你怎么想,你就当是我看不惯她吧。”
说完,转身离去,没有看到谢臻几乎站立不住的身躯。
许昭昭离开后良久,那原本捂着脸的少女才和谢臻离开些距离,身体轻微的颤抖起来,从她喉咙里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抽泣。
“爹,娘亲没有认出来我来......”
她嗓音喑哑的哭出声。
谢臻袖子里的受微微蜷缩了一下。
谢云鹿平日里一身刺,而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敢红着眼睛问谢臻:“娘亲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要不然,为什么她一出生就丢下她跑了。
她一点都不温柔乖巧,上学不好好读书,整天只知道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连族学里的夫子也不喜欢她。
她嗓子哑的厉害,谢臻回过头去看她,她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一边快速的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自欺欺人的自己安慰自己:“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反正我本来就不讨人喜欢......”
“你娘亲很爱你。”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臻打断了,他说:“你刚出生的时候,你娘亲几乎是夜夜不离的守着你,她......是真的很爱你。”
她抬头,看着惯来风轻云淡的父亲语气艰难的承认:“她不喜欢的人......是我。”
许昭昭一路气冲冲的走到了相府的门口。
心想,今天真是倒了大霉了,云鹿也没有见到,反而被谢臻莫名其妙的凶了一通。
她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要出门去找卞楚云。
找到了卞楚云就带她离开。
最好再带上云鹿,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了。
气愤的步伐刚要迈出大门,就被两道交叉的长枪挡了回去。
许昭昭被吓了一大跳,猛得向后一退。
两道英姿飒爽的高大身影映入眼帘,是相府的侍卫。
许昭昭强压下怒气,很有素质对他们鞠了个躬,说:“两位,我想出门。”
可是这两个侍卫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反而逼着她往里走了两步,像是受到了谁的指使一样。
他们样子还很年轻,明显是新人,不会像刘管家那样一脸慈祥的叫她“夫人”
其中一个双目狭长,个头高点的粗声粗气的对她说:“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丞相说了!相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果然是受到了谁的指使!
这个谢臻,许昭昭心想,他干嘛老是要和自己做对。
除了刚成亲那两年,就没有什么时候是顺着自己的。
她又想到明明他都有了续弦,却还是要限制自己的行动,更生气了。
许昭昭现在就想跑过去把他暴打一顿。
谢臻虽然聪明,但是身体不好,她一拳就能把他锤的站不起来。
但她现在也只是敢这样想想,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
许昭昭的拳脚功夫虽然还不错,但也只能对付一些半吊子,像这种看大门的壮硕男人,硬碰硬起来完全没有胜算。
所以她只是不服气的冲着他们比划了两下,转身回了倚梅院。
赤乌西坠,月起东山,夜幕降临。
相府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豆火轻摇曳动着。
谢臻端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他仪态很好,宽阔肩背挺的笔直。
挺拔端正,一身清正严峻,手执一书卷,修长手指微微弓起,好像随时准备翻页,看的很认真的模样。
这时,从案牍侧面的描金线松鹤屏风的阴影后走出来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年轻男人。
他五官很淡,没有一丁点的记忆点,好像风一吹就要散了似的。
脚步也很轻,来的悄无声息。
俨然是相府内的死侍。
走到谢臻面前跪下,说:“大人,夫人今天傍晚回到倚梅院后便歇下了。”
听完他的话,谢臻抿紧了淡色的薄唇,手指轻轻在额头上按了按,问:“发脾气没有?”
他见许昭昭今日的神情,便知她是误会了什么。
她这人说来也奇怪,明明没有那么喜欢他,可是占有欲又很强。
死侍说:“看样子是有点生气,但没有发很大的脾气。”
谢臻蹙紧了眉头,心想,生气为什么不来找她。
就这么不想要见到他吗?
心中的烦躁更甚,他对着死侍摆了摆手说:“下去吧,继续跟着,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
死侍接了命令,道了声:“是!”很快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死侍走后,他才从旁边书架上的机关盒里拿出一面镜子来。
那镜子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稀罕物件,比之铜镜不知要清楚了多少倍。
本来皇帝赐给他时,他是打算送给云鹿的,但没想到自己先用上了。
谢臻透过镜子细细打量着自己。
他这些年确实变了很多,眼睛不像年轻时盈盈含情,现今变得深不见底,仿若一沉幽潭,微蹙的眉宇间布满忧思,眼下也多了些不太明显的细纹。
许昭昭惯爱好颜色,她在他年轻时就没见的有多么喜欢他。
更惶称现在。
就这样想着,他手上一使劲,原本精巧漂亮的水银镜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显眼的裂痕。
他面无表情的将水银镜扔进了机关盒里。
第6章 只是单纯的为了戏耍折辱他吗?
第二天一大早,许昭昭就跑到了谢臻的院子里去找他。
她跟谢臻朝夕相处了两年多,太明白他这人的作息了。
尽管今天休沐,他也应该是不到卯时就起的。卯时大概相当于现代的早晨五点到七点。
晋朝官员上朝时间一般早晨五点卯时就要清点人数,称“点卯”,无故旷工或者是迟到,依照天数和情节的轻重,可处以答刑或徒刑,因此,他作为百官之首,作息时间一直规律的可怕。
天一亮,许昭昭就推开了谢臻院子的门。
他这人一向很注重隐私空间,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伺候,所以许昭昭一路上基本是畅通无阻。
直到走到了内室。
她看到墨竹屏风后面一个光裸的影影绰绰的人影。
谢臻竟是没穿好衣服!
青丝也尚未束起,如泼墨一般垂至臀部,平日里端肃正经的人难得的显现出了几分不常见的慵懒。
肤色冷白,明明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可身上的肌肤紧实细腻,肌肉线条流畅又漂亮,身量又高挑又颀长,
看的许昭昭眼睛发直。
他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冷欲气质,即便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偶尔都会引得人浮想联翩,更何况是现在这种衣衫不整的样子。
许昭昭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不由得回想起了曾经和谢臻夜夜交颈而卧,抵死缠绵的画面。
就这样想着,竟是突然感觉口干舌燥起来。
她干渴的舔了舔嘴唇,一时不察,左腿猛地碰上前面的一方矮凳。
发出“嘭——”的一声。
许昭昭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一叫,明显的惊扰到了谢臻。
他慌乱的将外袍裹在身上,站在屏风后面冷声喝道:“谁?!”
反正都被发现了,许昭昭索性连躲也不想躲,她径直的朝墨竹屏风那边走过去。
嘴角挂着一抹笑,说:“遮什么遮,又不是没看见过?”
谢臻见她毫不遮掩的走过来又听她这样说,如玉的耳朵尖火烧火燎般变得通红,轻声呵斥道:“闭嘴!”
许昭昭非但不闭嘴,反而更加的任性妄为,她伸手虚虚握住他胸前垂着的一缕长发,充满恶意的说:“装什么呢,你穿成这样不就是想让我看的吗?往常这个点你早就收拾整齐了。”
谢臻淡色的薄唇抿的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眼眶发红的看着许昭昭。
许昭昭虽然话说的难听,但也确实没说错,谢臻确实是这样想的。
但她这副样子,他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有没有上钩。
晋朝的士大夫向来注重清正风骨,以以色侍人为耻。
因而他几次张口,终究是没有问出那一句:“你喜欢吗?”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捻了捻他的墨发,又说道:“这衣服颜色倒是淡雅,新做的吗?”
是雪青色的,下摆处绣着精致的修竹暗纹,质地偏软,现今凌乱的裹在他身上,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欲拒还迎”的美感。
他以往的衣服深色居多,显得人端正有余而温和不足,总之就是稍显老成,虽然他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但近来确实又新做了些颜色鲜亮的衣服。
许昭昭手指终于放过了他的发丝,然而却轻轻划过了他的锁骨,一下子滑到了衣服的里面。
在薄薄的胸肌上轻轻捏了捏。
谢臻被她弄的压抑不住的发出一道撩人的喘息。
然而他并没有阻止她,只是低下头,用那双含着春水般的眼睛看向她。
这种默然更像是一种纵容。
许昭昭唇边笑意更甚,她这人惯常喜欢得寸进尺。
见谢臻这幅样子,另一只手直接就掐住了他的下颌,他不反抗,在许昭昭面前他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反抗,被迫仰起了冷白修长的颈脖。
许昭昭温热的瓣唇在他喉结处轻轻划过,引起一片战栗。
慢慢往上,几乎要碰到他淡色的嘴唇。
谢臻心想,他应该是成功了吧。
许昭昭想亲他,她应该也是有点喜欢他的吧,不然为何想亲他?
他感到眼底热热的,心动与情热相交织,几乎要使自己溺死在这片欲望的海洋里。
他往前凑了凑,也想亲亲许昭昭的额头。
他好久没有碰到过她了,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渴望。
然而许昭昭一闪身便避了过去。
她突然往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开距离,咧开嘴,眼底一抹显而易见的讥讽。
谢臻一愣,为什么要对他露出这幅表情?
许昭昭说:“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难道不是吗?
她可还没忘了昨天谢臻包庇那少女的仇,她手指轻点他的胸膛,充满恶意的说:“谢臻,你搞清楚,我今年才二十三岁,对老男人可不感兴趣。”
就像是一盆冷水在三九隆冬泼到了他头上,将他身上的情热皆数洗尽。
是了,许昭昭今年才二十三岁,他们之间隔了整整十四年的光阴,他几欲落下泪来,但又觉得在这样一个小姑娘面前哭未免太过丢人,于是将悲沉情绪强压心间。
可是又忍不住回想,既然许昭昭不喜欢他,方才为何要那样做呢,只是单纯的为了戏耍折辱他吗?
谢臻想,许昭昭怎么能这样对他。
她可以不爱他,可为何对他一点怜惜也没有。
是不是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比不上萧景恒,他始终忘不了当初许昭昭为了萧景恒鞍前马后,赴汤蹈火的样子。
就像他也可以为了许昭昭去死。
他胸口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痛,无力垂下的手臂也控制不住的发出轻微的颤抖。
他问她:“你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嗓音冷的像是霜雪一样。
心里却在叫嚣着,哄哄他吧,哪怕只有一句也行。
可许昭昭惯来直言不讳,她说:“我要出门。”
第7章 他被气的身体微微颤抖
谢臻听了她的话,鸦青色的眉毛紧紧蹙起,声音冷沉:“不许!”
许昭昭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拒绝,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冷着脸说。
许昭昭又往后退了两步,向背后的椅子上一靠,低头做沉思状,不说话了。
谢臻眼角的余光时刻注意着,怕她伤心,刚想安慰两句。
就听到许昭昭问:“你不会怕我跑了吧?”
他沉默不语。
许昭昭故意气他:“你不会还喜欢我吧,这么贱吗?被人抛弃一次还要上赶着喜欢?”
他原本半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就僵住了。
许昭昭是懂得怎样最能惹他生气的。
她明知道他自尊心强,然而一次又一次的折辱他。
他被气的身体微微颤抖,右手扬起,指着门口对她说:“你走!现在就可以走了,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许昭昭听了他这话,不伤心反而笑出了声,她没心没肺,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边往外走边说:“你放心,这就走。”
她走后没多大会,谢臻僵硬的脊背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强忍着发痛的心脏。
穿好衣服,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梨月,出来。”
一声令下,自暗处一个黑衣女子悄然出现。
他声音冷冽:“跟上她。”
*
许昭昭刚出了相府门口,就在洛阳城的大街上碰到一个老熟人。
裴誉曾经是前三皇子萧景恒身边的带刀侍卫,他武功高强,人也机警果决,但因为性格过于刚直,不会投机取巧,钻营结派,因此不怎么得萧景恒的重视。
许昭昭之前给萧景恒当幕僚的时候,曾不止一次的在萧景恒面前帮裴誉说过好话,虽然最后也没怎么起作用,但裴誉和许昭昭的关系一直算的上不错。
没想到裴誉在萧景恒夺位失败,被软禁重阳宫后竟没有被清算。
她这时候见到他,颇有一种“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的激动。
于是巴巴的凑了上去,从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誉!”许昭昭声音清脆的喊道。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
转过头后,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声调都变了,:“昭昭?!昭昭你不是死了吗?”
许昭昭:???
谁他妈在乱传谣!
许昭昭皮笑肉不笑:“谁跟你说我死了的。”
裴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我猜的,听闻你生下云鹿后失踪了十四年之久,我还以为你遭遇不测了。”
你猜的?不会猜就别瞎猜,许昭昭心想,猜的又不准。
裴誉稀罕的打量了她两眼:“昭昭你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啊,还是这么年轻。”
因为她本来就才二十三,她也看了一看裴誉。
裴誉也几乎没怎么变,他是个娃娃脸,不显老:许昭昭说:“你也一样。”
他低头笑了笑,依旧有点腼腆。
许昭昭哼笑一声,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他手边精致的佩刀。问他:“你现在还在做侍卫吗?是在为谁效命?”
裴誉听她这样问,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肃穆起来,骄傲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冲着上方抱了抱拳说:“卑职现今是御前侍卫统领,在为当今圣上效命。”
许昭昭有些惊讶,没想到萧景焕竟丝毫不在意裴誉曾是萧景恒手底下的人,如此重用他,这才是能当皇帝的气量呀,她在心底默默感叹,跟此等心胸气量的人做对手,也不怪乎她会任务失败。
想到这里,许昭昭又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的前主子,萧景恒那个蠢货。
她夸赞道:“陛下当真胸襟宽广。”
裴誉点了点头。
她跟裴誉套了会近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老裴,你啥时候有空能带我进趟皇宫吗?”
话音刚落,裴誉看向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昭昭,你进宫干嘛?”
许昭昭说:“不干嘛,就是想去宫里逛逛。”
他为难的说:“昭昭,你不会......”他突然压低了声音。悄悄冲许昭昭摆了摆手。
许昭昭闻意凑过去。
裴誉说:“你不会还忘不了三皇子吧?”
许昭昭:......
这又是谁他妈造的谣?
裴誉一幅过来人的样子劝她:“差不多得了吧,跟丞相成亲这么多年了,孩子也这么大了,要学会珍惜眼前人,凑活凑活过吧。”
这根本不是珍不珍惜眼前人的问题,许昭昭心想,她同事还被萧景焕囚禁在后宫里呢。
许昭昭问:“你带不带,就一句话的事儿?”
裴誉果断摇了摇头:“昭昭,你也理解我一下,良禽择木而栖,能臣择主而事,我既选择了陛下做主子,就应该忠于他。”
他又说:“你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吧,昭昭,整个皇宫里谁不知道我曾是三皇子的人啊,我明目张胆带你进去,不是给人把柄吗?
这话说完,他看到许昭昭情绪低落的低下了头,又不忍的安慰道,
“你要是真想去,就让丞相带你去,反正他拒绝不了你,而且陛下不会随随便便治他的罪。”
许昭昭心想,如果能让谢臻带她去的话,她还能找裴誉吗?
谢臻心思这么重,只要她一说自己想进皇宫,他一水就知道自己想要干嘛了。
那危险的就不止卞楚云一个人了。
许昭昭推了一把裴誉的肩膀,又笑开来,:“知道了知道了,说这么严肃干嘛?好久未见,我们找家饭馆好好叙叙旧吧。”
裴誉知道许昭昭这样子是不打算为难他了,多年故友重逢,也笑着说:“成,去东光楼吧,我请客!”
两人肩并肩朝东光楼走去,身后的那抹黑色影子也悄然跟上了。
第8章 谢云鹿第一次见到她传闻中的母亲的模样
是夜。
夜幕降临,月落星稀。
许昭昭白嫖了一顿饭,在东光楼面前和裴誉告了别。
裴誉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许昭昭在洛阳城内寻了一处便宜的客栈。
今日把话说的这么难听,她现在跟谢臻算是彻底闹掰了,谢臻再见到她肯定恨不得杀了她。
她身上没带几分钱,还是把自己耳朵上一直没摘过的银耳环当了换来的钱。
洛阳城内的房租已是天价!这些钱只够她住在最差的房间半个月,
许昭昭被店小二领进了房间。
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冥思苦想,到底该怎么混进皇宫去呢。
她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卞楚云是不是也老了十四岁,到时候她万一认不出来她可怎么办。
正想着,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许昭昭:???
怎么回事?古代也有推销?
她下床,趿拉着木屐走到房门口。
还没反应过来,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人“嘭——”的一脚给踹开了!
许昭昭:......这么粗鲁?
她定睛一看,踹开门的赫然就是昨天早上她在花园处遇到的那名身形高挑,身穿湖蓝色裙装的少女。
她一进门就言之凿凿的质问她:“你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不回家?”
许昭昭想,这姑娘说话怎么这样冲?
她微微扬起了单薄的下颌,嘴角玩味一笑:“我回不回家你也要管,怎么管那样宽。”
没想到,小姑娘又被她一句话说红了眼睛,她心想,这姑娘可真爱哭。
谢云鹿说:“你不回家...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许昭昭:“我家离这远着呢,暂时回不去。”
“你胡说!明明近在眼前,你就是不想回去。”
是不想回去还是不把她和父亲当成家人,谢云鹿不敢多想。
许昭昭:???
你又知道了?
她拽着自己的胳膊就要往外走,边走边说:“这地界太偏僻了,不安全,你跟我回家。”
回什么家,丞相府吗?
这个谢臻,难道妄图坐享齐人之福?
许昭昭一手扣住了那姑娘的手腕。
她跟谢云鹿过了两招,很快将她擒拿住了。
毕竟当初是跟着萧景恒上过战场的人,萧景恒是个废物,她不仅要上阵杀敌,还得分出心思来保护他。
门外趴在房顶上,被派来保护许昭昭的死士蠢蠢欲动,小小姐被夫人抓住了,她紧张的脊背都微微弓了起来。
不知道该不该冲出去暴露自己,也不知道该帮着哪边。
无论哪一个人受了伤,她都难逃其咎。
许昭昭见这少女会些拳脚功夫,饶有兴致的说:“没想到上京城中还会碰到你这种性子的女孩。”
女孩冷哼一声:“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许昭昭笑了,感兴趣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了咬嘴唇,偏过头去。
许昭昭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问你话呢,怎么不说话。”
少女低下了头,嗓音微哑,轻声道:“......谢云鹿...”
话音刚落,许昭昭一下子便呆住了。
她瞬间卸了力道。
谢云鹿的身体失去钳制,控制不住的趴倒在了地上。
她咬牙爬起来,面对着许昭昭。
许昭昭这才得以好好的端详面前这少女的长相。
一双远山黛眉,含情桃花眼,像谢臻。
圆圆的鹅蛋脸,小巧饱满的菱唇,像她。
谢云鹿,她是谢云鹿,是她阔别十四年之久的女儿。
许昭昭人尚未反应过来,大脑还是空的,但眼泪先一步奔涌而出。
什么也不用说,谢云鹿心想,娘亲肯定是认出她来了。
她感到自己眼底热热的,然而低着头,不敢去看许昭昭是什么样的表情。
突然,她的脑袋被徐昭昭一把搂到了怀里。
她的怀抱好温暖呀。
她把脑袋深深的埋在她颈脖处,娘亲身上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明棉的的味道,温暖的谢云鹿几乎要落下泪来。
许昭昭紧紧的抱住她。
*
片刻之后,谢云鹿也简单收拾好了自己,换上了白色的寝衣。
许昭昭已经躺在床上了,她见谢云鹿洗漱完过来,对着她拍了拍床铺说:“你睡里面吧。”
谢云里矜持的点了点头,她手掌紧紧的握着,里面浸出了点细汗。
她出生没多久娘亲就走了,爹爹告诉她娘亲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娘亲在那个世界还有自己的家人,所以她回去是理所应当的。
她一点都不怨恨娘亲抛下她,但她还从未和别人睡过一张床,是以有些紧张。
她双腿发软的跨过许昭昭躺在了床的里头。许昭昭给她往上拉了拉被子,将被子掖在她下巴下面。
她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比起母女,二十三岁的许昭昭更像是她的一个朋友。
许昭昭扭过头去,问她:“云鹿,你今年不是才十四岁吗,怎么长的这样高了。”
两人站在一起,谢云鹿瞧着竟是比她还高出一点来。
谢云鹿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爹爹什么都给我吃,十一二岁身体抽条的时候,我一天要吃四顿饭,顿顿两大碗。”
冬虫夏草,燕窝海参,鱼胶鹿茸流水似的往她院子里送,生怕她身体虚了。
旁人的父亲都怕自家女儿长成一个小胖妞,身段不窈窕,不好嫁人,谢臻倒是不担心这,整天担心的就是谢云鹿不够吃怎么办,甚至半夜还让人给她开小灶。
说着这些,谢云鹿甚至有些幽怨,她把脑袋埋在许昭昭怀里,抱怨说:“娘亲,你都不知道我十二岁的时候有多胖,还被族学里的弟弟妹妹们嘲笑过。”
许昭昭差点没笑出声来,她轻轻拍着谢云鹿的脑袋说:“你爹他就这样,老喜欢给别人做饭吃。”
谢云鹿惊讶的说:“我爹还会做饭吗?我都没尝过。”
许昭昭忍笑:“没尝过是你的福气,他手艺一般的。”
谢云鹿长舒了一口气。
许昭昭又问她:“你昨天的时候就认出我来了吗?”
谢云鹿点了点头。
许昭昭笑道:“看来这就是我们母女之间的心灵感应啊。”
谢云鹿听不懂心灵感应是什么意思,但她小声嘟囔道:“因为在爹爹房间里见过好多幅娘亲的画像。”
谢臻丹青技艺一绝,在许昭昭离开的日子里,唯一能够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事情就是在书房里画画。
将自己脑海中她的模样一一描摹下来。十四年间,许昭昭的画像几乎挂满了他的整个书房。
音容笑貌,栩栩如生。
谢云鹿第一次见到她传闻中的母亲的模样,也是在这样一幅又一幅宛如真人的画像上。
第9章 这死孩子在胡说些什么呀
许昭昭怔了一下,她突然感觉今天早晨对谢臻说话太重了些。
愧疚来的猝不及防。
谢云鹿又问她:“娘亲.....你......”她深吸了一口气,趁着夜色,咬牙到底是问了出来。
“娘亲你为什么走了这么多年都不回来,我和爹爹.....我们都很想你。”
她虽然并不怨恨娘亲,可这么多年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娘亲十四年来都没有来看过她一眼。
许昭昭心想,她的乖女儿说话好可怜呀,她听的心肝都要颤了
她解释说:“我当时不是故意要抛弃你的,只不过传送通道只能传送一个人回去,如果能多带一个人,我肯定就带你回去了,我还有父母在那边,又是独生子女,独生子女你知道吧。”
谢云鹿摇了摇头,
许昭昭说:“就是父母只有一个孩子。”
谢云鹿问:“就和我一样对吗?”
许昭昭想了想,点点头,又问:“你父亲没有别的孩子吗?”
谢云鹿说,:“父亲哪里来的别的孩子呀,你都走这么多年了。”
“我的意思是,他也没有别的妻子吗?”
谢云鹿听了这话,好像很气愤的样子,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娘亲,你有没有心啊,父亲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这样想他。”
许昭昭吓了跳,赶忙把她摁下去,安抚她的情绪。
她嘴上耐心的给谢云鹿解释,然而自己心里也如同一团乱麻。
在她眼里,古代的那三年顶多算是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她最舍不得的也只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了,可原来谢臻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娶续弦吗。
谢云鹿委屈巴巴的问:“你为什么过了十四年才来看我们。”
许昭昭解释说:“时空穿梭设备出了点问题,在我的时间线里,我刚刚离开了半年不到,但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直接穿越到了离开后的第十四年。”
她的声音沉静又平和,格外的有力量,听的谢云鹿内心的最后一点隔阂几乎也要消失不见。
她又依赖的往娘亲身体那边贴了贴。
谢云鹿很少有和娘亲这么亲近的时候,她不想睡觉,又问了许昭昭很多关于未来的事情。
娘亲描述中的未来新世界美丽又新奇,谢云鹿听完后情不自禁的感叹道:“娘亲的世界真好呀!”
快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许昭昭问她。“......古代到底对女子的束缚比较多,以后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谢云鹿那时候神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问:“那父亲呢,我们跟你一起回去吗?”
许昭昭笑了:“我只带你一个人回去。”
谢云露嘴唇张了张:“那我也不回去了。”
她不敢想象如果连自己也走了,父亲会怎么样......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刚熹微亮的时候,许昭昭带谢云鹿用她为数不多的钱到小吃摊上买了碗馄饨。
两人要的都是荠菜冬笋肉沫馅的。
谢云鹿随了谢臻,不爱吃辣。
而许昭昭则是无辣不欢,热腾腾的馄饨刚被端上来,她就迫不及待的往里头加了好几大勺的红油辣椒。
谢云鹿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尖发麻。
她想和娘亲呆的更久一些。
因此吃的格外慢,小口小口的啜饮着面汤。
许昭昭看她吃的这么矜持,以为她是不太喜欢。
吃惯了珍馐美味的人,确实是尝不惯这些路边摊的。
她心里也有些愧疚,好不容易请乖女儿吃顿饭,却也没吃了什么好东西。
她轻轻摸了摸云鹿的脑袋,柔声道:“等娘亲过两天手头里宽裕些,就请你去东光楼吃饭。”
东光楼是洛阳城里第一大饭馆!
八珍玉食,龙肝凤髓,甘旨肥浓,各种美食应有尽有。
可谢云鹿听了这话并没有表现的很开心,只是淡定的摇了摇头:“馄饨挺好的,东光楼内的饭菜早已吃腻了。”
许昭昭:......
乖女儿是个凡尔赛怎么办。
她尴尬的放下手,默默咬了一口馄饨。
谢云鹿见她不说话了,又扭过来头对她说:“但只要跟娘亲在一起,吃什么我都是喜欢的,粗茶淡饭亦是人间至味。”
说完,她好像是怕许昭昭不相信一样,一口吞了一整个的馄饨。
吃完还咧嘴对着许昭昭讨好的笑了笑。
许昭昭:乖女儿好懂事!
许昭昭感动的泪眼汪汪的看着她,谢云鹿咬了咬嘴唇,又小心翼翼的抬眼问道:“娘亲现在比较拮据吗?”
被自家孩子这样问,许昭昭有些尴尬,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听了她的话,谢云鹿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亮了,她又说道:“那不如跟我回家去住吧,自己家,不花钱。”
许昭昭:“不花钱但是要命。”
她怕谢臻杀了她。
可是谢云鹿晃着她的袖子撒娇,许昭昭不知怎的一时之间就鬼迷了心窍。
被她一路拖拽着走到了丞相府。
丞相府因其簪缨世胄,门第高贵,因此大有其去天五尺的显赫气质。
府前坐落着两座雕刻而成的威风凛凛,栩栩如生的石狮子。
走至堂前,可是看到主厅堂檐上四角高高翘起,似展翅欲飞的雄鹰。
谢云鹿边拉着许昭昭往抄手游廊那边走,边宽慰她说:“娘亲放宽心便好,今日朝会,这个点,爹爹早已经出门良久了。”
话音刚落,许昭昭听到抄手游廊的尽头处传来一阵风吹檐铃的声音。
她眯着眼睛抬眼望去。
一名身穿绣仙鹤红色官服的挺拔身影映入眼帘。
她的身体瞬间便僵在了原地。
那抹身影赫然便是谢臻。
他冷着一张脸走过来,阴戾的目光像是冰棱子一样的扎在她身上。
许昭昭只觉头皮发麻。
偏偏云鹿又是个实诚孩子,好像完全看不懂氛围一样,充当红娘积极的帮助自家爹妈联络感情。
一边对谢臻说:“爹爹,娘亲说她后悔了,不该和你赌气出去住,她晚上想你想的睡不着觉,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听了他的话,谢臻原本阴沉的面色缓和了一点。
而许昭昭则是尴尬的恨不得原地爆炸,这死孩子在胡说些什么呀。
谢云鹿说完这话,转身又对许昭昭说:“娘亲,爹爹也可想你了,昨天夜里你住的客栈就是他告诉我的,他肯定也希望我把你找回来!”
这话说完,许昭昭的尴尬略微缓解了一点。
而谢臻如玉般的脸上则可疑的浮现了一抹红云,他警告的看了一眼谢云鹿,那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死孩子在胡说什么!”
第10章 你老情人不是在古代做官吗?让他带你去
许昭昭恨不得转头就跑。
但在这时,常跟在谢臻身后的那名护卫一阵小跑着过来了。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对谢臻低声说道:“大人,再不去就赶不上朝会了。”
谢臻恍若未闻一般,他轻轻掀开眼皮,与她的目光对上,神色寡淡,平静的过分 ,然而目光却深沉而幽暗。
她迅速的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听那护卫这样说,谢云鹿也着急的催促道:“父亲,你快出门吧,朝会迟到可是要挨板子的。”
闻言,他这才淡然的收回了视线。
修长手指慢慢整了整衣袍,冷着脸从许昭昭旁边快步走了过去。
带起一阵清淡的乌木沉香。
许昭昭有些出神。
愣了一会才转过身去看他,不过只看到了走出高大府门的那一抹朱红色身影。
直到谢云鹿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谢云鹿黛眉微蹙,语气歉意的说:“娘亲,我今日也还要去族学读书,就没法陪你在府里头逛逛了。”
许昭昭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无碍,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便好。”
谢云鹿乖巧的点了点头,带着一名小书童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便去了谢氏族学。
许昭昭一人回了倚梅院。
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房间,然后轻手轻脚的关上了房门和窗户。
小心翼翼的将传送器拿了出来。
传送器闪耀着莹蓝色的微光,许昭昭心想,这么大东西她老是贴身带在身上也不是个办法。
她将传送器放进了一个精巧的机关盒内,而后便“束之高阁”。
她藏好后,又往后退了两步,观察了一下。
那柜子很高,又处于房间的阴暗处,一般人轻易是发现不了的。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才去打开房门和窗户。
窗户外栽着一棵很大的芭蕉树,叶大如扇,阴满中庭。
许昭昭难得闲暇,搬了个三弯腿雕花小方凳坐在窗前来乘凉。
这时脑内的通讯器又被联通了。
许昭昭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听到了领导的传唤声:“昭昭,任务进行到哪一步了?”
许昭昭手肘抵在窗台上,悠悠的叹了口气:“别提了领导,皇宫的门都还没进去呢。”
领导那边传来一阵敲击机械键盘的声音,她好像也在忙。
听了许昭昭说的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语气有些不悦的问她:“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怎么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昭昭,这可不是你平时的工作效率啊。”
许昭昭心道:领导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啊,菜市场吗,是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她说:“皇宫守卫森严,实在是不好进啊。”
领导略微思索了一下,给她出主意:“你老情人不是在古代做官吗?让他带你去。”
许昭昭刚想说些什么,就又听到领导说:“三天内我要看到进展,不然你这个月的绩效就没了。”
她张开嘴,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保证完成任务。”
切断了和领导的通讯后,许昭昭焦躁的在房间里绕了两圈。
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她嘴里发出一阵哀嚎。
看着房顶呆呆的想,早知道还要和谢臻打好关系,前两天她就不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了。
她要面子的很,让她去直接道歉,比杀了她还难受。
许昭昭想了半天主意,最终决定要去厨房做点好吃的贿赂他。
毕竟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抓住他的胃。
太阳西沉,光线慢慢变淡,黄昏降临。
许昭昭眼看天色快到了谢臻下朝和云鹿放学的时间了,收拾了一下便进入了小厨房。
丞相府里请的厨娘都是曾经在御膳房里干过的大厨,那里面正忙活的热火朝天。
许昭昭有着很清晰的自我认知,她不会傻到以为自己的那点厨艺可以在大厨面前班门弄斧。
于是一进小厨房的门便像掌勺虚心请教,她悄悄将掌勺拉过来,低声对她说:“大娘,今晚我想亲自给夫君和云鹿做两道菜,你能指导我一下吗?”
说到“夫君”这两个字的时候,许昭昭的声音很轻微的颤了两下,好久没叫了,她多少有些不习惯。
可这到掌勺大娘的眼中明显就成了另外一层意思。
掌勺大娘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看的许昭昭浑身的不自在。
她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点了点头,拍着许昭昭的手说:“放心吧,夫人,这事包在老奴身上,保准让大人和小小姐喜欢。”
许昭昭强忍着她那赤裸裸的奇怪视线,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掌勺大娘一共教了许昭昭四道菜。
一道海参鱼翅汤,一道红枣茶,一道烤羊腿,还有一道“火烧马鞍桥”。
大娘说:“夫人大胆上手便好,我在旁边看着你。”
于是许昭昭洗干净手,撸起袖子便开干了。
海参鱼翅汤的食材是小厨房里提前准备好了的,海参鱼翅燕窝已经在汤蛊里煲了一天一夜了。
许昭昭只是往里面放了些刚采摘的去核雪梨,又放了几片青木叶,放入汤头和冰糖。
做完这些后差不多就可以了。
大娘看她干完后,目光赞许的对她点了点头:“夫人看起来真有厨艺天赋呀。”
许昭昭在大娘的夸赞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骄傲的挺起了胸膛。
“哎呀,切了块梨可累坏我了”。
第二道算不上菜的菜,红枣茶就更简单了,颜色鲜亮的红枣泡进淡褐色的茶水里,再撒上几片玫瑰花瓣就算是完成了。
第三道菜是一道主菜,比前面两道稍微要难上一些。
烤羊腿是选用的肥美黑头公羊未到一年的仔羊,肉质肥嫩。
在上明火架烤之前就已经被大娘腌制好了酱汁。
许昭昭用备好的冰块镇了镇表皮的肉,将酱汁封存在鲜肉的深处,就直接上火烤了,烤之后被盛放在了一个椭圆形的大盘子里。
她偷偷的从旁边夹下一筷子尝了尝,外酥里嫩,肉质鲜美,只不过靠近骨头那里糊了一小块,但总体来说是“瑕不掩瑜”。
许昭昭满意的笑了笑。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菜了。
“火烧马鞍桥”起了一个漂亮的名字,然而实际上就是红烧鳝段,许昭昭往锅里下了很多的姜蒜,出锅后又撒了些胡椒。
最后一道菜做好,她也大功告成。
朝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渐暗,夜幕降临,也快到吃饭的时间了。
她向掌勺大娘道完谢,就在大娘暧昧的眼光中叫了几个小丫鬟托着餐盘步履款款的朝餐厅方向走去。
第11章 夫君,我敬你一杯
谢家世家大族,规矩多的许昭昭数都数不清。
好在谢臻已出府自立门户已久,不然许昭昭都不知道这顿饭要怎么吃才好。
但现在虽然不是在谢臻的本家,可他自小耳濡目染,多少是延续了些本家的规矩。
比如这“必须要在膳厅进食”,还有些“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
到了膳厅后,许昭昭吩咐侍女们布好了菜,便让刘管家去叫人了。
谢臻刚踏进膳厅的门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形容曼妙的女子正乖巧的端坐在一方紫檀雕花小方凳上等他。
她面前点了一盏宫灯,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轮廓流畅的面庞上,几乎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许昭昭忙活了一整天,似乎是有些困乏了,圆圆的杏眼微微眯了起来,显得娇俏又可爱。
她今天特地的梳了成熟夫人的发型,身上平白的多添了几分温婉气质。
安安静静的端坐在方凳之上,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着丈夫归家的妻子。
看的谢臻的心脏复又鼓噪起来。
但他转眼间便想起了前两天许昭昭对他说的话。一张俊脸像是六月的天,晴了又阴。
面沉如水的走进了膳厅。
却见许昭昭很快的换了张笑脸迎了上来。
她殷勤的为他拉开面前的凳子,道:“呈安,你回来了呀。”
呈安是他的表字,但许昭昭鲜少有这么叫他的时候,她们那个世界的规矩一般都是对人直呼其名。
谢臻放在袖子里的手稍稍顿了一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嗯”了一声,不明白她想搞什么鬼。
许昭昭轻轻拢了拢袖子,低着头,别别扭扭的说:“我今日在小厨房里简单做了几道菜,想让你和云鹿尝尝。”
这些菜竟真的是许昭昭做的吗?
尽管谢臻已经从刘管家口中听到了些风声,但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目光移到案桌之上,只见最中间的那几道菜虽然摆盘摆的很漂亮,但精致中透着隐隐的朴素,甚至烤羊腿的骨头处还烤糊了一小块。
一看就绝非出自掌勺之手。
那四道菜,海参鱼翅汤,红枣茶,烤羊腿和红烧鳝段,个顶个的都是绝佳的温补之物。
谢臻心思百转千结,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他也不说话,许昭昭分外的尴尬。
心想,云鹿怎么还不来呀。
下一刻,谢云鹿便踏进了膳厅的大门。
府中人都很宠她,刚放学就听掌勺大娘说娘亲要做饭给她吃,兴奋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去书房写了会课业,就匆匆的来到了膳厅。
却没想到娘亲和父亲都已经到了。
现在还没到酉时,她还以为自己应该是第一个到膳厅的。
她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惊讶的问道:“娘亲,爹爹,你们都来这么早吗?”
她的声音很清亮。
话音刚落,许昭昭和谢臻之前原本有些粘稠的情绪瞬间便消散开来。
谢臻垂下眸子,端坐在椅子之上。
许昭昭笑着对谢云鹿说:“云鹿也来了呀,快尝尝娘亲手艺怎么样?”
谢云鹿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餐桌,便夸张的赞叹道:“好漂亮的摆盘啊,我都不用尝就知道这菜一定很好吃!”
谢云鹿是个无脑妈控。
还没尝就开始夸。
她指着最中间的那盘菜说:“看这烤羊腿做的多像个烤羊腿呀。”
许昭昭:=-=
乖女儿不会夸也可以不夸的其实。
三人均落座后,许昭昭拿着公筷给云鹿夹了一筷子红烧鳝段。
谢云鹿眼睛都亮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她:“谢谢娘亲!”
谢臻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也看向许昭昭。
她一瞬间心领神会,也很有眼力见的给他盛了一碗海参鱼翅汤。
他显然是有些受用的,抬眸看了她一眼,悄悄扬起了嘴角。
许昭昭打蛇随棍上,开始没话找话:“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云鹿都长成大姑娘了。”
闻言,他眸色幽深,视线与她交汇,轻描淡写的讥讽道:“只可惜有个没良心的娘,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还不待许昭昭说些什么,那边谢云鹿就气恼的打断了他的话:“才不是呢,父亲,娘亲才不是有意的,都是那该死的机关出了问题。”
许昭昭心想,云鹿应该是想说时空穿梭机械,但是没想起来那个词,就说成了机关。
尽管如此,乖女儿肯帮着她说话,她还是觉得很感动,一颗心像是被泡在糖水里一样,又酸又软的。
那边谢臻用眼神剜了她一眼,这不争气的死丫头,三言两语就被许昭昭收买了。
许昭昭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执起桌上那黑漆描金山水楼阁纹壶,给谢臻斟上了一杯酒。
复又将自己面前的酒盏斟满。
她素手轻执酒盏,用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去看他。
“夫君,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些年把云鹿教成了一个这么好的姑娘。”
一声“夫君”叫的谢臻难得怔愣了一回,他心里还是有些气的,但现今却没有下了许昭昭的面子。
只是低眉敛眸,默默喝了那盏酒,一饮而尽,辛辣过后,清冽的酒香回荡在唇齿之间。
旁边谢云鹿看他们二人都在喝酒,也兴奋的叫嚷起来:“娘亲!父亲!我也要喝,给我也倒一点嘛!”
谢臻鸦青色的眉毛紧紧蹙了起来,眼神冷厉:“小孩子不能喝酒。”
谢云鹿转而又去求许昭昭,她是懂得撒娇的,一声“娘亲”叫的山路十八弯。
许昭昭到底还是没抗住,给她在酒杯里倒了一点底。
谢云鹿用嘴巴轻轻抿了抿。
“好辣!”她惊叫道。强忍着咽下去后赶紧吧啦了一口米饭压压味,一边撇嘴一边说:“还以为是什么琼浆玉液,也不好喝啊。”
谢臻云淡风轻的说:“早跟你说小孩子不能喝酒。”
谢云鹿冲着他呲牙咧嘴。
许昭昭也笑弯了眼睛。
第12章 果然,这个时候男人的意志力是比较薄弱的!
半个时辰过去后,气氛正融洽之时,谢臻突然用茶水漱了口,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对着对面的谢云鹿正色问道:“听族学的先生说,你们今日学了《昭明文选》,你能讲一下《昭明文选》中认为做文章最重要的应该是什么吗?”
谢云鹿吃的正开心呢,听了这话一下子便绷直了身体。
她想不明白,平日里吃饭时连话都不说的父亲,今日好端端的为何要在这时候要考她学问。
她上课时根本不认真听的啊!
谁知道《昭明文选》是什么观点!
可是现在父亲的表情又是这么严肃,她根本拿不准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谢云鹿眼神慌乱的看向许昭昭。
只见娘亲也在一脸懵然的看着她。
她开始疯狂的向许昭昭使眼色。
许昭昭:别看了,我理科生,你看我我也不会翻译古文。
谢云鹿最后悲愤的扒拉了两口米饭,而后“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父亲,娘亲,云鹿突然想起今日先生布置的课业还没写完,我去读书了,先行告退。”
小姑娘一溜烟就跑没了人影。
现在整个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谢臻慢条斯理的浮了浮茶水,低头轻饮了一口。
唇角稍微向上勾了勾。
许昭昭回过神来时,便看见他那张于氤氲水汽中半遮半掩的俊秀面容。
他抬起眼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许昭昭心想,喝什么茶呀,应当喝酒才对,不喝上头她还怎么提出请求。
她又笑眯眯心怀鬼胎的给谢臻将酒盏斟满。
“呈安,来,云鹿走了,我再单独敬你一杯。”
她凑的更近了一些,温热的躯体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谢臻端起茶盏,酒光潋滟之中映出她桃花般的面容,让人心神荡漾。
宫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昏暗,但整个房间里却暗香浮动。
他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许昭昭也笑吟吟的,象征般的喝了两口。
她自己拿的酒盏稍浅,也没有喝完。
但她酒量不怎么好,此时此刻也有些微醺,白皙的脸庞上染上红霞,眼光迷离。
但依旧是笑吟吟的,丝毫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到底有多么诱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臻眸光微暗,甘洌的清酒划过舌尖与喉咙,带起一片火热,眸中潋滟波光微微晃动。
许昭昭现今的脑子已经有些不清了,突然莫名其妙的开口问道:“所以《昭明文选》中的观点到底是什么......”
话尚未说完,下一秒,谢臻突然含了一口清酒吻上了她的嘴唇。
清酒尽数渡入她的口中。
许昭昭一下子便怔愣住了。
醇香的酒气在唇齿间回荡,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放在了他劲瘦的腰上。
许昭昭:我这不争气的条件反射!
严肃笔挺的红色官服被她拽的皱了起来。
她手上一使劲,将他的外袍拽下来扔到了地上。
谢臻微凉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低低笑道:“夫人莫急,等回了房间再脱也不迟。”
许昭昭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胸腔间那种微微的颤动。
她脸上一热,像是个煮熟了的虾子般将头埋到了他的怀里。
谢臻直接将她揽在怀里,打横抱起,朝主卧房走去。
被扔在地上的衣服也没拿。
主卧房的床铺的很软,许昭昭被轻轻放置在床上时,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死到临头还妄图转移话题。
不甘心的问了一句:“......所以《昭明文选》的观点到底是什么?”
那边谢臻只脱的还剩件白色里衣了。
高大颀长的身影覆在她的身上。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后。
这只不过是他方才妄图支走云鹿时想的一个借口,没想到许昭昭现在还惦念着。
他悠悠叹了一口气。
语气不疾不徐的说:“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瀚藻。”
许昭昭:????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像是摊煎饼一样被人翻过来面,灼热气息倾覆而上。
衣裙尽数散落。
许昭昭感觉自己就像巨大风浪里的一叶小舟,不断飘荡,被重重冲上浪头又惊险刺激的坠下。
她这时候还不忘发挥自己的敬业精神,酥手拨开鬓角那一缕汗湿的头发,喘息着问:“夫君,明日早朝时能带我一同进宫吗?”
话说出口,他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任务成功!
果然,这个时候男人的意志力是比较薄弱的!
许昭昭原本紧绷的心弦瞬间放松了下来,脑子放松,身段也软了一截。
谢臻更加用力。
她舒服的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像是随风而动的杨柳,柳枝缠上了他的腰身。
一夜荒唐。
晨曦初露,旭日东升,远边的天空微微泛起了一抹亮色。
许昭昭感到脸上凉凉的,她悠悠转醒。
睁开眼,便看到谢臻正弯腰站在床边,眼含笑意的看着她。
他似乎是刚净完手,微凉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
谢臻已经穿戴整齐了,官服的外袍也被他从餐厅的地上捡了回来,套在了身上。
只不过腰带那里还有些隐隐的褶皱。
许昭昭不可避免的联想起了昨天晚上发生过的事情。
脸上一阵烧热。
本来只是想和他吃顿饭的,怎么吃着吃着就吃到床上去了呢,许昭昭一边心想。
一边往被窝里缩了缩脑袋。
又听到谢臻含笑说:“怎么还睡,不是要和我一起去皇宫吗?”
对,还有正事没干呢。
许昭昭猛然清醒过来,但她现今腰是麻的,脑袋是晕的,精神是萎靡的,整个人也是睡眠不足振作不起来的。
许昭昭不禁哀叹道,她真是个受苦的命,怎么到了古代还是要早起打卡。
难道古往今来,打工人的命都不是命吗。
她正准备穿衣服,被子刚掀开一角,就发现自己现在什么也没穿,赤条条的 。
又赶紧把被子捂紧,尴尬的对他说:“我要穿衣服了,夫君先回避一下可好?”
谢臻闻言,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噙着笑:“回避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遮什么遮,又不是没看见过?
这是许昭昭那天故意气他时对他说的话。
许昭昭:你小子别太记仇哈。
许昭昭没有办法,只得在他坦然的视线中头皮发麻的穿好了衣服。
她洗漱完坐在梳妆镜前,谢臻问她:“还上妆吗?”
许昭昭摇了摇头,古代的化妆品里含铅,对身体不好。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他:“现在天色才微微亮吧,你叫我这么早干嘛。”
谢臻说:“早起一点,不至于赶去上朝时慌慌张张的。”
许昭昭撇了撇嘴,“你昨天还差点迟到呢。”
谢臻挑唇一笑,没告诉她,昨天是梨月通风报信说云鹿拉她来府上了。
第13章 夫君,你怎么这么好啊~
许昭昭梳头发的空档里,谢臻俯身对她说:“我去给门外的夹竹桃浇点水。”
她点了点头,谢臻转身离去。
这边谢臻刚离开。
那边谢云鹿就踏进了门。
小孩子精力旺盛,睡的早,起的也早。
她凑到刚梳好头发,整个人都显得蔫儿吧唧的许昭昭身边,问道:“娘亲,你知道《昭明文选》的观点是什么了吗?”
许昭昭拿着木梳的手瞬间就僵住了。
《昭明文选》这个梗过不去了是吧。
她摇了摇头。
“问你父亲去。”
谢云鹿眨巴着一双晶晶亮的大眼睛,蹲在她身边说:“可是父亲说,昨天晚上告诉你了啊。”
许昭昭心想,那种情况下她能记得住什么啊。
她想告诉乖女儿,知识并不会通过性传播。
然而这句话对云鹿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未免有些过于少儿不宜了。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的拍了拍谢云鹿的肩膀:“云鹿,真理是要靠自己去寻找的,不能只靠别人告诉你。”
谢云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许昭昭松了口气。
谢臻给他的宝贝夹竹桃浇完水后,就进了内间。
他走到许昭昭旁边问她:“可收拾好了,车夫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许昭昭点了点头。
临走前拍了拍谢云鹿圆悠悠的小脑袋:“在家要乖乖听话哦。”
谢臻眼睛弯了弯,走过谢云鹿身边时也学着许昭昭,拍了拍她的脑袋:“在族学也要认真听课。”
谢云鹿:......父亲你!
两人走之后,谢云鹿才走出了院子的房门。
她看到那株被父亲当做宝贝一样看待的夹竹桃,在阳光下开的正艳。
刚被浇完水,绿叶上还有尚未蒸发的,一颗颗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枝叶丛生,层层叠叠,花瓣淡红,团团簇簇,微风乍起,叶影吹动。
谢云鹿不禁对着旁边的刘管家感叹道:“父亲真的很喜欢这株夹竹桃呢。”
刘管家笑眯眯的说:“这是夫人走之前栽的。”
谢云鹿说:“父亲他真是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
刘管家说:“长公子新房子着火时一样救不了。”
谢云鹿:“......”看得出来。
许昭昭和谢臻两人上了马车。
这马车是这个朝代官员常用的两架式马车。
两匹通体黝黑的良驹在前,前面坐着一个胖胖的马车夫。
马车以黑楠木为车身,雕梁画栋,巧夺天工,四檐均挂着一掌大小的照明灯。
是晚上用的。
许昭昭进去后发现内部空间竟然还挺大,坐塌几乎可以当卧榻使,上面还铺了一层柔软的绒毯。
在坐塌的前方摆了一张小案几。
两人落座后,谢臻从袖中拿出一小盒糕点来。
小木盒子很精致,是个小机关盒,许昭昭一看就知道这盒子是谢臻自己的。
他惯来有收藏机关盒的爱好。
只是不知道这糕点是在从哪买的。
桃花形状的莲蓉酥,只有五块,被整整齐齐的摆在机关盒内的每一个小格子里。
看起来精致又好看。
他说:“今早让人在东光楼买的,你没吃早饭,距离皇宫又还有些距离,先垫垫肚子。”
许昭昭用手指轻轻捏起一块。
朱红的嘴唇微启,咬开,是黑芝麻馅的,黑芝麻浓郁的香气渐渐在嘴里化开。
莲蓉清香,酥皮松脆。
谢臻问她:“可还喜欢?”
她边吃边点点头,又用手捏起一块往他嘴边送去。
他头微微偏开来:“我不喜欢吃甜的。”
许昭昭这才收回手。
他昨天睡的晚,今天起的又很早,到了皇宫里还有政务要处理。
是以现在微眯着眼睛,端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车夫技术还挺好,走了这么远的路,愣是没有颠簸一下。
许昭昭吃完两块莲蓉酥后关上了机关盒。
她偏过头去看谢臻,张了张嘴,问道:“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想去皇宫吗?”
谢臻脑袋往后面的靠垫上仰了仰,他嘴角翘起,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我,所以想跟我一同去上朝吗?”
许昭昭:???
她有点拿不准他是不是在演她。
但她还是假装被猜中了心思一样的抱住了他的腰身,“夫君你好聪明啊,这都能猜得到!”
谢臻嘴角的弧度扩的更大了。
马车行驶着很快的就到了宫门口。
许昭昭掀开帘子抬眼望去。
高大的朱红色宫门伫立在长空之下。
这还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走进宫门。
以前给三皇子当幕僚的时候,他已经岀府自立门户了。
所以许昭昭只去过成王府,而没有正儿八经的进过一次皇宫。
宫门打开后,就是一段高阔的长廊,了无尽头一样。
宫门之中守卫森严,两侧侍卫任她如何打量也目不斜视。
这座充满了厚重历史感的古建筑,在图片和文字上看到时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直到现在这一刻,许昭昭才真正感受到了它的宏伟壮丽。
她放下帘子,收回视线,问谢臻:“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原本坐在坐塌上闭目养神的人睁开了眼睛,他说:“五更了。”
许昭昭点了点头。
谢臻问她:“我待会要去太极殿上朝,你去后宫等我可好。”
许昭昭瞬间便绷紧了身体。
故意问他:“后宫那么大,我在哪里等你呀?”
谢臻眼睛里含着清浅的笑意:“后宫中哪还有别人,早被陛下遣散的只剩下一个卞贵妃了。”
卞贵妃是谁?卞贵妃除了她的倒霉同事卞楚云还能有谁!
什么叫瞌睡来了送枕头,这就是。
许昭昭猛地扑倒他怀里。
撒娇撒的和谢云鹿一样,山路十八弯。
“夫君,你怎么这么好啊~”
第14章 娘娘,陛下说了,您不能随意下床!
天色微明,忘仙门和建福门同时开启,朝堂官员们鱼贯而入。
进了内宫之后便不能再乘坐马车了。
两人步行至太极殿前头时,谢臻才堪堪停住步伐。
他叫来了一个小太监,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许昭昭有些凌乱的发丝,依依不舍说道:“我要去上朝了。”
许昭昭乖巧的点了点头,心道,快走吧,她也还有正事要做呢。
谢臻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悠悠叹了口气,但仍是不放心的嘱咐说,“你去瑶华宫的话跟着怀青便好,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你......莫要乱跑。”
瑶华宫就是卞楚云现今所在的宫殿。
而怀青则是谢臻方才叫来的那个小太监。
只见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头戴三山帽。
圆脸,弯弯的月牙眼睛,白嫩的皮肤之上,没有像其他的宦官一样敷上厚厚的铅粉,因此看起来分外讨喜。
见谢臻提到了他,忙很有眼色的凑上前来。
对着许昭昭弯了弯身子,:“夫人放心,丞相既把这重要的差事交给了奴才,奴才定把您好好带至瑶华宫去。”
宫里个顶个的都是人精,他闪着精光的眼睛在两人间稍稍一扫,就知道,与其去费尽心思的讨好难对付的谢臻,还不如去讨好许昭昭顶用。
他声音因去了势的原因,显得有些许阴柔,但并不尖细。
许昭昭听了很舒服。
忘仙门那边响起了两道悠远的钟声。
谢臻对许昭昭说:“我走了。”
许昭昭弯着眼睛对他摆了摆手。
目送他渐渐远去后,才对着旁边的怀青说道:“我们也走吧。”
太极殿距离瑶华宫还有着不远的距离。
中间要途经御花园。
御花园的建筑布局玲珑精巧,疏密合度。园中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其古柏藤萝,皆数百年物。
彩石路面,古朴别致。
许昭昭路过时就像是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忍不住的啧啧称叹。
怀青笑着问她:“夫人是第一次来皇宫吗?”
许昭昭点了点头,怀青又问道:“夫人和卞贵妃可曾相识?”
许昭昭睁着眼睛说瞎话:“曾是闺中手帕交,多年未见了,见到后要好好的叙叙旧才是。”
怀青听她这样说,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两人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瑶华宫的门口。
许昭昭光是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奢华宫殿,就足以知道卞楚云到底有多受宠了。
宫殿四面出廊,白玉铺地。华丽楼阁被一汪人工的清池池水环绕,即便是在炎热的仲夏时分,仍旧让人心感清凉。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自殿中走出一名身穿牙白暗袖卷云纹琵琶袖衫的宫女,尖尖脸,芙蓉面,柳叶眉,杏仁眼。
看模样打扮不像是什么寻常宫女。
怀青见她过来,连忙着迎上去:“甘雨姑姑,烦请您通报一声,贵妃娘娘的故人谢夫人请求见她一面。”
那名叫做甘雨的女子边听边点头。
待怀青说完后,她小步走到许昭昭跟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贵人稍等片刻,奴婢现在就进去通报。”
甘雨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后。
怀青悄悄走到许昭昭身边对她说:“甘雨姑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
他可能是想提点一下许昭昭的。
但许昭昭晒然一笑,心想,她和卞楚云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她这位同事的性子了。
卞楚云是个老好人。
根本没什么好小心的,她心肠好得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发火的人。
但这次得在宫门外头等了大概半炷香的功夫。
甘雨才珊珊来迟,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可看到许昭昭,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她对许昭昭说:“贵人,娘娘只让您一个人进去。”
这话一说出口,怀青便担心的看了她一眼。
他比许昭昭自己都怕许昭昭会出事,假使许昭昭出了事,谢臻第一个饶不了的便是他。
但许昭昭倒是表现的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对着怀青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在这等我片刻,我一会就出来了。”
怀青张了张口,然而贵人的事哪里容得他置喙。
他最终是选择没有多嘴,点了点头。
许昭昭便跟着甘雨进了内殿。
内殿竟显得比瑶华宫的外面更加的华丽。
只见寝殿内云顶檀木做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幕帘,范金为柱础。
随着甘雨素手掀开那珍珠幕帘,一阵清爽的凉气便扑面而来。
寝殿之中竟放着整整三大盆的冰块,袅袅寒气升起。
许昭昭看到这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张雕刻精巧的黄花梨灵芝如意月洞门架子床。
上面围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幕帘。
自那纱帐之中缓缓伸出了一只欺霜赛雪般的白腻玉手。
许昭昭走进了些,眯着眼睛,有些不确定的喊了声:“楚云?”
她明显的看到那只玉手僵了一下。
等了片刻,又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你吗楚云。”
那纱帐堆叠的太厚了,许昭昭看不清楚纱帐里面那人的动作与神态。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唤道:“我是许昭昭,我是来接你回去的,楚云。”
微风吹来,那纱帐轻轻的摇动了两下。
卞楚云素手轻轻掀开了纱帐。
赤裸的玉足从床上落下,踩在殿内上好白玉铺就的地板之上。
许昭昭只见那人身穿了一件绯色缕金挑色纱裙。
纱裙很透,完全的遮不住她身上欢爱过后的痕迹。
萧景焕宠她,给这瑶华宫里用的都是些上好的物件。
是以她这么多年来根本看不出任何衰老的痕迹。
反而被娇养的更加圆润了些,端的是一副雍容大气的华贵模样。
但此时此刻,她脸上挂着讥讽的表情。
冷厉的目光直视着许昭昭,冷笑道:“你再晚来两年,就可以直接去坟里挖本宫了。”
她说的不是我,而是“本宫”。
也是在这时,许昭昭才注意到,卞楚云细细的脚腕之上竟绑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那链子的另一头延伸进纱帐之中。
随着卞楚云的走动而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许昭昭暗自心惊,瞪大了眼睛,低声问她:“楚云,萧景焕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尚未等到卞楚云开口说话。
自暗处突然走过来一名其貌不扬的小宫女。
高挑身材,很瘦,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
但许昭昭看到她虎口处有明显的茧子,那时常年练武的痕迹。
她走到卞楚云身边,提醒她说:“娘娘,陛下说了,您没有他的允许,不能轻易下床。”
许昭昭:???
这么变态的吗?
卞楚云闻言,两只原本还算得上清亮的眼睛瞬间便充血通红。
像是一头被逼的无路可走的小兽一样,反手扇了那小宫女一巴掌:“这里哪有你这贱人说话的份。”
小宫女嘴角处被扇出了血。
许昭昭还从未见过她这幅样子。
但小宫女面不改色,像是习惯了一眼,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继续说道:“娘娘,陛下说了,您不能随意下床!”
第15章 我们立马就离开这地方。
小宫女眉眼压的很低,冷沉着声音:“娘娘,您也不想陛下回来发火吧。”
她在威胁她。
卞楚云被气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
贝齿将殷红的瓣唇咬出了两个明显的牙印儿。
许昭昭从未见过卞楚云这副癫狂的模样,她赶紧走过去,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她的手,担心的问她:“没事吧,楚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卞楚云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一双微扬的冷厉凤眸仍是死死的盯着面前的小宫女看。
许昭昭抿了抿唇,转身对那小宫女说:“你先下去吧,我带你家娘娘去床上,我们俩说会话。”
这宫女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拉得动卞楚云,才低低应了声:“是。”
随后退下了。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是卞楚云宫内的人,但好像一点也不受卞楚云的指使。
是小皇帝派来监视她的吗?
许昭昭和萧景焕没有过多的接触,但她知道萧景恒和萧景焕交手的过程中没少吃了他的暗亏。
这个人的心思深沉可见一斑。
直到小宫女走后,卞楚云原本紧绷的身体才渐渐的松懈了下来。
许昭昭一边用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脊背,一边将她拉到架子床那边。
她问卞楚云:“我可以脱鞋吗?”
卞楚云看了她一眼,抿着唇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着,盘腿坐在床上。
卞楚云拉下了帷帐,两人的身影便被掩盖在了层层帷纱之中。
许昭昭拉着她的手问她:“楚云,萧景焕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话一说出口,卞楚云原本还算清亮的眼睛瞬间就变得涣散起来,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她死死的咬住自己的嘴唇,防止哭的过于狼狈,但还是忍不住的弯下了腰身。
她将自己的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埋到了许昭昭的怀里,抽泣道:“昭昭,萧景焕他就是个变态,疯子......”
许昭昭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卞楚云说出这一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微微瞪大了眼睛。
当年,这个时空发生变数之时。
被派来完成任务的人,除了许昭昭还有卞楚云。
但两人接到的任务并不相同。
许昭昭接到的任务是辅佐三皇子萧景恒登基,于是她跑到萧景恒身边做了幕僚。
而卞楚云接到的任务,是防止重生后的四皇子萧景焕黑化,不要让他随着歪掉的历史线成为一介暴君。
于是卞楚云跑到了萧景焕的身边当宫女。
卞楚云比许昭昭穿越过来的时间线要早一些。
她刚来到这个朝代之时,萧景焕才刚刚14岁。
他出身低贱,是个婢生子。
母亲只是这后宫之中一个小小的宫女。
因为有着几分姿色,被先帝在醉酒后宠幸。
可这先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宠幸后,转眼便忘了这个人,甚至都连名分都没有给他母亲一个。
萧景焕的母亲也是个可怜人,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
从此他就成了这后宫之中谁都能踩一脚的,没人管也没人问的小可怜。
是以萧景焕小小年纪便尝遍了人情冷暖。
在这样的处境之下,换了谁谁都想去报复社会。
也不怪乎萧景焕重生后,一心便想站到那权利之巅。
卞楚云是个敬业的人。
为了让萧景焕重新感受到人间大爱。
她在萧景焕小的时候就偷偷的照顾他。
冬天在他没衣服穿的时候给他做棉服。
没饭吃的时候给他送饭。
萧景焕被其他皇子欺负的时候,卞楚云就会跑到冷宫里去安慰他。
还亲手教他识文断字,写词作画。
甚至在他成年之后,夺位之时的关键时刻替他挡过一次刀。
按理说卞楚云应该算得上是萧景焕的救命恩人了
可却没曾想道,这人心思歹毒的很。
在后来竟然恩将仇报。
登临皇位之时,他反手毁了卞楚云的时空传送器,想要卞楚云留下来给他当皇后。
卞楚云自是不乐意的,她的亲戚朋友家人都还在现代,凭什么要她留在这里。
可萧景焕听到后,转眼就开始发大疯。
用金链子将卞楚云锁在了床上,没有他的允许,卞楚云不能下床一步。
如果被他发现卞楚云没有听话,那么晚上便会迎来他疯狂的“报复”。
这样的日子,卞楚云一过便是十四年。
好在萧景焕精神不正常,非常讨厌孩子,这么多年一直在吃让人避免怀孕的药。
不然在这种情况下有了孩子,卞楚云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
她给许昭昭讲完这些年的遭遇后,已然是泣不成声。
许昭昭一边拍着她的手安慰她,一边咬牙切齿的说:“这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卞楚云听了这话,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她伸手捂住许昭昭的嘴巴,:“昭昭,慎言!”
“我这整个瑶华宫里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全是他的眼线。”
许昭昭被她捂着嘴,她冲她眨了眨眼睛,轻轻将她的手拉下来说:“楚云,你别担心,传送器现在就被我放在丞相府,待过两日,我寻个由头,把你接出去,我们立马就离开这地方。”
卞楚云听了她这话,又哭又笑,她问她:“昭昭,你说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了,我真的还能再回到现代吗?”
三千年后的那些日子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恍如隔世。
卞楚云甚至都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许昭昭没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卞楚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我......我起初还以为......组织抛弃我了呢。”
许昭昭急忙解释道:“没有的事,组织接到你的求救后立马就派我过来了,只不过穿越过程中时空机械出了点问题,我直接来到了十四年后。”
两人正说着话,帷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许昭昭屏息凝神。
只听到外边传来刚才那个名叫做甘雨的宫女的声音。
"娘娘!陛下来了!"
许昭昭感到卞楚云攥着她的手立马就紧了一下。
她手心里渗出冰凉黏腻的细汗。
第16章 原来是他到处在跟别人传自己喜欢他的啊。
她一边紧张的推搡着许昭昭的身体,一边从帷帐之中探出头去。
对甘雨说道:“甘雨,你快带昭昭从后门先离开,我来应付他。”
甘雨点了点头。
许昭昭鞋还没穿上就被甘雨拉着从后门之中跑了。
她边跑边小声的对甘雨说:“慢一点,慢一点,我袜子薄,硌脚。”
两人离开后没多久,卞楚云就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她下床一看,发现萧景焕已经走到内间了。
身子忍不住的抖了抖。
只见走过来的那男人身材高挺,腰身紧实,气息凌人。
身穿玄色绣暗金纹的衮龙袍,长眉凤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像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鼻梁直挺,唇色绯然,即使是隔着晃动的十二冕毓,也不难看出若隐若现的绝色容颜。
通身净是尊贵的天家威仪。
卞楚云见她过来后,立刻下床,赤足点地,赶忙娉娉袅袅的走过去给他行了个礼。
“陛下,您来啦。”
她紧张的冷汗将最里面的一层纱衣都给打湿了。
萧景焕见她这副样子,不禁挑唇一笑。
快步走过去,拥她坐在床榻之上问她:“姐姐今日怎么这样热情,跟以往可是不太一样啊。”
卞楚云咽了下喉咙,强装镇定的说:“陛下你多虑了,臣妾跟往日没什么不同。”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她嫩润的脸蛋儿,坏心眼儿的调笑道:“姐姐,还说没什么不同呢,你都开始在我面前自称臣妾了。我听闻今日......”
他故意在这时候拉长了调子。
逼的卞楚云的心几乎都跳到了嗓子眼。
他说:“今日甘昙惹你生气了是不是。”
甘昙就是方才那个提醒卞楚云不要下床的宫女。
卞楚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拇指轻轻将她洁白的牙齿掰开,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笑道:“那姐姐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敢惹姐姐生气,我今日就要将这不听话的奴才杖毙!”
“不听话”三个字被咬的格外重一些,卞楚云被他拥着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小腿一动,感觉脚下软绵绵的 ,不动声色往下瞥了一眼。
竟发现自己的足尖踩到了一双绣鞋。
那是许昭昭方才脱下来的,走的时候来不及穿上了,卞楚云心下一惊。
她故意抬脸去看萧景焕,一双眼睛用力的眨了眨,不一会儿便含满了眼泪,显得水盈盈的。
粉润如桃花瓣一样的嘴唇微微的张开。
与这人朝夕相处十几年,她最是知道他忍不了她怎样的表情。
果然,萧景焕原本稍显冷厉的眼睛,瞬间就变得幽深暗沉起来。
卞楚云问他:“陛下今日下朝怎么这样晚,我都想你了。”
萧景焕感到干渴的吞咽了一下喉咙,解释道:“今日下朝后又和丞相在议政厅商量了会事。”他边说边问她“姐姐想我哪了?”
卞楚云将柔若无骨的小手放在了他被系的好好的腰带上一勾,眼神柔媚的看他:“陛下说我想你哪了?”
他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汹涌的情欲,凑过来含住了她整个水润的嘴唇。
一吻过后,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萧景焕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追着去碰她的鼻尖,轻轻笑道:“姐姐怎么这样贪吃,昨晚还没有喂饱你吗?怎么今天又想要了?”
卞楚云勉强一笑,只是道:“所以陛下到底给不给。”
“给”他朗笑一声,随即将卞楚云拉进了帷帐之中。
而卞楚云也在这时,用脚一踢,将许昭昭的鞋子踢进了床底下。
帷纱落下,只能看到帷帐之中隐隐绰绰的两道人影在交叠。
许昭昭从后门走出去后,甘雨怕被人看见,简单叮嘱了她两句便离开了。
皇宫大的不行,许昭昭又是第一次来,是以根本不知道往哪走。
她心想,既然萧景焕回去了,那谢臻也应当下朝了。
她又不敢去瑶华宫门口找怀青,怕被萧景焕瞧见。
于是便想先去忘仙门等谢臻。
那是出宫的必经之路,谢臻找不到她便肯定会先去忘仙门的。
他又不傻。
但是忘仙门在哪来着。
许昭昭隐约觉得自己对来时的路有些印象,但是又记得不太清。
可她向来不是什么瞻前顾后的人。
于是现在闷着头便往前走。
走了不多时,觉得自己的脚也开始累了。
抬眼一看,发现自己竟误入一片桃花林中。
午后的夕阳拨开了云雾。
满山满坡的桃花,现今正是盛开的时候,她的前方有道天然的小溪,潺潺流水上铺满了粉色的花瓣。
许昭昭不禁被这眼前美景迷花了眼。
她顺着小溪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大一会,眼前豁然开朗。
她看到前方那棵最大的桃花树下隐隐有一个身穿月白色锦袍的熟悉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如玉的年轻男人。
此时正斜躺在精致的卧榻之上,手中执一酒盏,醉如玉山将颓。
他形容慵懒的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
许昭昭听到他对旁边的侍人说:“要论这奇女子啊,本王多年前也碰到过一位,她那时给本王写了情书,说倾慕本王已久,不敢肖想成为本王房中人,要给本王做幕僚。”
那侍人看着他的脸色,很知情识趣的适时问了他一句。
“陛下,那人是谁。”
许昭昭只听得那男子朗笑一声,低头敛眸,抿了口清酒,淡声说道:“她叫许昭昭。”
许昭昭:????
她好像知道这男的是谁了?
除了她的傻呗前主子萧景恒还能有谁?
难怪前两日裴誉问她是不是还是忘不了三皇子。
许昭昭面无表情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心想,原来是他到处在跟别人传自己喜欢他的啊。
许昭昭之前为了加入萧景恒的阵营确实给他写过信,但写的绝非情书,而是请求入仕的干谒诗!
还有!谁想成为他的房中人了!这个胡说八道的混蛋。
许昭昭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脸黑的像是打翻了的墨台一样。
她走近了些,沉着声音问他:“方才的话,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那人听了她的话,身形霎时便僵住了。
他机械的坐直了身子,转过头去看许昭昭。
清泪瞬间溢满眸间,但他仰了仰头,泪水没有坠下来。
他突然低而短促的轻笑了一声。
“哈!果然是醉了,竟在这醉梦之中重见故人。”
许昭昭看见他芝兰玉树般的脸上,露出了一副生怕美梦破碎般的脆弱神情。
他轻轻向她招了招手:“昭昭,走近些吧,再走近些,让我再好好的瞧瞧你。”
许昭昭:??这人又发什么颠?
第17章 谢臻心想,所以他到底算什么呢。
许昭昭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霎时间,萧景恒如白玉般的侧脸上便出现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但他好像才如梦初醒一般。
并不生气,反而又哭又笑,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一把将许昭昭拥进了怀里。
“昭昭,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紧紧的抱住她的腰身。
力气大的许昭昭怀疑他是想把自己揉碎在怀里。
她用力的推搡了他两下。
很可惜,没有推开。
男人的嗓音有些许的颤抖。
微凉的手掌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昭昭,你快告诉我,我是不是在做梦。”
许昭昭冷笑一声:“那我再打你一巴掌,让你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闻言,萧景恒突然就笑了,他放开了许昭昭,像是什么稀世珍宝失而复得一般,反复端详着她的脸。
他歪了歪头,那双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便微微弯了起来,柔意轻泛。
他说:“我知道了,我没有在做梦,你是真的回来了。”
他又凑近了她些,张了张口,问她:“昭昭,我听旁人说,你失踪了十四年了,就猜到你肯定是回到了你们那个世界,那现在你又回来......”
他低头,抿唇一笑,问她:“你......是来找我的吗?”
许昭昭被他这副自作多情的模样气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还不等她说些什么。
就突然听到一声轻的像是风一样的破碎嗓音。
“...昭昭...”
她回头看去,只见谢臻正站在距此不远处的桃花树下。
他就像是一个冷心冷清的旁观者一般,苍白着脸色看自己和萧景恒此时此刻的嬉笑怒骂。
许昭昭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谢臻已经在那树下已经站了多久了。
她只看到他还是穿着早晨的那件绣仙鹤红色官服,腰带处曾经被她拽出来的褶皱尚且未散去。
然而谢臻却早已不复清晨时分的眉宇舒畅。
许昭昭心想,坏了,他肯定是误会了。
她没有想错。
谢臻是真的误会了。
当他下朝之后,听到怀青说,夫人不知跑哪去了之时,他的心脏几乎要在一瞬间跳出来。
因为许昭昭上次离开前也是这样,不发一言便走了。
她不喜欢他,所以可以做到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感受。
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留恋,因此可以做到说离开就离开。
但是谢臻心想,这次怎么会这么快呢?
难道他的美梦马上就要醒了吗?
他托女眷去瑶华宫寻她,可女眷带回来的消息却是陛下正在瑶华宫,瑶华宫不便见客。
他又绝望的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满皇宫的找。
却在囚禁三皇子的重华宫这里,看到了许昭昭。
她握着三皇子的手,两个人就像是那天生一对,不可分割的金童玉女般,在与对方互诉深情。
而他,站在一旁像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
谢臻心想,所以他到底算什么呢。
他这些天一直不敢面对的一个现实是,许昭昭这次回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究竟是为了他和云鹿?还是为了......萧景恒?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一般。
喉咙翻滚了两下,只觉一阵腥甜涌上来。
远远看去,许昭昭和萧景恒真的很般配。
谢臻心想,如果当时萧景恒没有夺位失败,没有他在中间横插一脚,想必两人早就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
那许昭昭现今该是何等光景呢。
她会不会根本舍不得离开这里。
毕竟,许昭昭那么爱萧景恒,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甚至愿意用书信与他表达爱意。
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们两个人之间偏偏就插入了他这样一个夺人所爱的恶人。
正如现在,他明明知道两人有多想和对方说说话。
却偏偏不要脸面的横插在两人之间,打断他们。
谢臻走了过去,挡在许昭昭的身前。
垂在袖中的手也握的紧紧的。
他抬眸,那双翻涌着深沉墨色的桃花眼冷冷的看着萧景恒,俊脸紧绷,问他:“殿下在与内子说些什么?”
萧景恒见他过来,瞬间便收敛了方才那副真情流露的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脸上的表情复又变得像往常一般对什么都不在乎,恣睢肆意起来。
他问道:“我和故人说话,丞相也要偷听?”
许昭昭闻言,呲牙咧嘴的冲他挥了挥拳头:“你胡说什么呢!说谁偷听!”
萧景恒立马就像是个宠爱心上人的好情郎一般,宠溺的向她笑了笑:“好好好,我不胡说。”
不知道为什么,许昭昭明明在向着他说话,但是他的心却更冷了些。
他迫切的想要带着许昭昭离开这个地方。
让萧景恒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他不安的攥住了许昭昭的手腕。
许昭昭安抚性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动作使他稍稍的放松了一些。
然而萧景恒又说道:“丞相可千万别误会了,我今日和夫人再次相见不过是偶遇,顺带着叙叙旧罢了。”
许昭昭说赶紧顺着这话说:“呈安才不是你说的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萧景恒闻言,笑的更欢了,他挑衅一般的看向谢臻的眼睛,话却对许昭昭说:“昭昭你说的对。”
谢臻攥着许昭昭的手腕更紧了一些。
他转过身去对她说:“昭昭,云鹿也快放学了,这会儿肯定还在家里等我们吃饭呢。”他艰难的吞咽了两下喉咙,又说道:“以后得了空再和成王殿下叙旧,今日先回去吧。”
许昭昭想到云鹿那副期待父亲母亲回家的模样,顿时母爱泛滥,她忍不住的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谢臻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还有云鹿。
谢云鹿永远是他和许昭昭之间最紧密的联系。
第18章 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谢臻拉着许昭昭就要走。
萧景恒还想厚着脸皮追上去再和她聊两句。
但是被谢臻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他目光凉飕飕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然。
萧景恒见此,只得讪讪的停住了脚步。
——
谢臻沉默着一路带着许昭昭出了忘仙门。
马车已经在宫门口等了有一会了。
天色将晚,幽蓝的天空也变得迷蒙灰暗起来。
两个人上了马车,许昭昭坐下后才发现,谢臻原本清瘦有力的手掌变得冰凉又黏腻。
她眨了眨眼睛。
心想,他是吃醋了吗?
可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点儿吧
许昭昭用两只暖呼呼的小手包裹着他的手揉了揉,想开口和谢臻解释两句。
然而刚起了个头。
“其实我和萧景恒......”
就被他给打断了。
他有些慌乱的抱住了她的腰身。
两条手臂平日里只做些执笔写文章的事,许昭昭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文弱书生。
却没想到那两只箍住她腰身的手臂力道还挺大。
他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不好。”
很明显的在转移话题。
他眼睛红红的,有些祈求的看着她。
许昭昭一瞬间就明白,他不希望自己再提到萧景恒了。
于是很有眼色的选择了闭嘴。
从善如流的说:“吃什么都好,你做的我都喜欢。”
话音刚落,谢臻将头埋到了她的颈脖处。
微弱的呼吸像是一只羽毛在她脖子那轻轻的扫。
许昭昭感到一阵痒,身子忍不住的往后躲了躲。
却没想到谢臻眸色一暗,发了狠一般,一张口就咬在了她颈脖那处。
许昭昭猝不及防,被他咬的“嗷——”了一声,差点从坐塌之上跳起来。
她一巴掌拍到了谢臻的后背上,拍的他闷哼一声。
许昭昭说:“你有没有良心啊,我以为你吃醋了,好心想安慰你,你竟然还咬我。”
谁知谢臻听了她这话,非但不松口,反而咬的更重了一些。
尖利的牙齿在她白腻的颈脖上磨了磨
在雪白的肌肤之上留下一道红印。
他似乎是想使劲给她点教训的,但是不舍得下狠手。
又不甘心松开,因此只是叼着那块软肉细细的磨。
良久之后。
他终于松了口,趴在她身上闷闷的笑。
问她:“原来你也知道我是吃醋了啊。”
许昭昭一把推开他,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谢臻被她推开后,摆正了坐姿,他风轻云淡的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流文官的作态。
微微侧着眼睛,斜睨着许昭昭,似笑非笑:“我还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许昭昭说:“我又不是傻子。”
他便又不说话了。
许昭昭眼珠子一转,又说道:“不过你完全没那个吃醋的必要。”
“我一点都不喜欢萧景恒,真的!”
她边说边点头,身子向他那边贴了贴,眨巴着那双水盈盈的杏眼。
微微俯下了腰身,下巴放置在他腿上装可爱。
谢臻看她这幅样子,喉咙微微有些灼热,另一种情绪很快的代替了方才的悲沉快速的涌上心头。
但他只是垂着眼睛,移开视线,问道:“怎么说?”
许昭昭想了想,开始一一列举萧景恒的种种罪状:“第一,萧景恒他可蠢了,我以前给他当手下的时候,他总觉得整个天下都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完全不听我们这些幕僚讲话的,我讨厌不好好听我讲话的男人。”
萧景恒出身高贵,他的母亲祁贵妃是江北巡盐使的女儿,家族势力把控整个江北盐道。
巡盐使又是个肥差事,是以祁家可以称得上是富可敌国。
祁贵妃有着雄厚的母家做依靠,性情非常的嚣张跋扈。
萧景恒随了她这性子。
虽然后来逐渐信任重用许昭昭。
但仍旧是改不了刚愎自用的毛病。
听了许昭昭这话,谢臻稍稍朝她那边侧了侧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许昭昭偷偷笑了一声:“而且他总喜欢胡说八道,我当初明明给他写的是干谒诗,想去他手底下做事,他就到处跟别人说,我给他写的是情诗。”
谢臻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嗓音有些喑哑的问她:“你给他写的真的不是情诗吗?”
许昭昭疯狂的摇头。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他那样的男人,我喜欢......”
说着这里,她故意拉长了调子。
谢臻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一边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实在不像是一个心智成熟,三十多岁的男人。
一边又为这种心脏跳动的感觉感到痴迷。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和许昭昭在一起,他就能感到自己那原本腐烂沉寂的灵魂能够焕发出新的生机。
正如他年少时,在家族严苛的教育之下长成了个一板一眼,端肃得体的冷面郎君,可是一见到许昭昭,就会被她气的跳脚。
许昭昭故意不告诉他,反而说:“你猜。”
谢臻嘴角勾起一抹笑,他轻轻将头靠在了坐塌的椅背之上,微阖起了眼睛:“我哪里猜得到夫人的心思?”
许昭昭直起身子,笑闹着往他腿上锤了一拳。
两个人打闹了一路。
马车行驶到丞相府的时候,谢臻已经被许昭昭哄的差不多了。
他们刚下了马车。
正巧了碰见放学回家的谢云鹿。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的云雁细锦衣,青丝尽数挽起。
显得娇俏又明丽。
看的许昭昭母爱泛滥。
跑过去一把把她抱到怀里,嘴上说着:“乖女儿真可爱~”
谢云鹿:QAQ
她挣扎着从许昭昭怀里出来,问她:“娘亲,我好饿啊,今晚何大娘做了什么好吃的?”
许昭昭笑着说:“今天给何大娘放一天假,你父亲说他做饭给我们吃。”
谢云鹿一听这话,一双桃花眼唰的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可还没吃过父亲做的饭呢。
眼神期待的看向谢臻。
“真的吗?父亲。”
谢臻面无表情的避开她的视线,然而对上许昭昭的目光时,沉默了一会,又艰难的点了点头。
许昭昭兴奋的说:“那我要吃酒浇江瑶!”
谢臻宠溺的笑着:“好。”
许昭昭又说:“我还要吃糖蒸酥酪。”
他说:“好。”
谢云鹿见此,也兴奋的说:“我要吃紫苏虾!”
谢臻瞬间面无表情:“不会。”
谢云鹿:......
......父亲你,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第19章 昭昭,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最后谢臻还是给谢云鹿做了紫苏虾。
这顿饭吃到尾声的时候,谢臻放下筷子,向谢云鹿隐晦的使了个眼色。
她顿时坐立难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匆匆扒拉了两口饭就向许昭昭告辞:“娘亲,我吃饱了,我先去温习功课了。”
许昭昭看得出来,谢云鹿是真的很怕谢臻再考她功课。
但她还是用手肘捣了一下旁边人模人样端正坐着喝茶的男人。
他被她撞的晃了一下,杯中清茶也溢出了壁檐。
谢臻转过头,一脸不明所以的看向她:“怎么了,昭昭。”
许昭昭嗔道:“云鹿还在长身体呢,你总得让她吃饱饭吧。”
闻言,谢臻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眨了眨,修长指尖轻执杯盏,神情颇为无辜:“我也没有不让她吃啊。”
许昭昭:......你虽然没明说,但你就是那个意思。
两个人又在膳厅闹了一会儿。
谢臻突然停了下来,整了整衣袖,对徐昭昭说:“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许昭昭闻言,顿时感觉自己的后腰隐隐一阵幻痛,她眼神飘忽着,:“行,那我回倚梅院,你回主卧吧。”
闻言,谢臻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默默的低下了头,悠悠的叹了口气。
许昭昭心里一紧,她看不得别人装可怜,立即就上了当,扯着他的袖子问:“夫君,你怎么了?”
谢臻不说话,但眼神中写满了落寞。
许昭昭心中的愧疚感更重了。
明明是他昨天晚上重欲,她今晚才想自己一个人睡的。
然而现今看他这副失落的模样,许昭昭竟奇怪的觉得是自己的错一般。
良久,她才听见男人有些委屈的嗓音:“......昭昭,我以为......你昨天愿意来找我,代表着我们已经和好了呢,原来......你心里不是这样想吗?”
他惯来高傲的一个人,很少有这样故意低伏做小的时候。
谢臻皮肤本来就白,此刻在透过窗棂的月光照射下,更显现一种如玉的清冷,显得整个人可怜又脆弱。
偏偏眼眶红红的,像只被主人丢弃了的小狗一样。
许昭昭偷偷的看向他,一种负罪感顿时从心底油然而生。
谢臻又说:“你还想跟我分房睡,是不是早就厌弃我了。”
许昭昭内心的愧疚翻江倒海,几乎要被自责淹没了。
她泪眼汪汪的扑倒谢臻怀里,抱住他的腰身:“夫君,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你那么好,长相俊朗,性格又贤惠,我是疯了才会厌弃你。”
他顺水推舟,修长手指放在她的后背上轻抚:“那你为何要与我分房睡?”
许昭昭斩钉截铁:“不分了!今晚我们都回主卧睡!”
谢臻低垂着头:“算了吧,夫人,我也不想勉强你。”
许昭昭“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着谢臻就要向主卧走:“不勉强,我们现在就回主卧!”
谢臻边被她“被迫”拉着往前走,边假惺惺的劝她:“昭昭,慢一点。”
许昭昭现在已经被上头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等她拉着谢臻走到了主卧房回过神来的时候。
一转身,发现谢臻已经把房门给关上了。
许昭昭:......糟糕,要完。
谢臻整了整衣袖,笑眯眯的朝她走过来:“昭昭,现在睡吗?”
许昭昭边往里间跑,边磕磕绊绊的说:“要不......我们再聊会天?”
谢臻迈着大步走过去,拥着她倒在床上,从善如流:“好,昭昭想聊些什么?”
床上的被子很软,但许昭昭仍是被这一下摔的晕晕乎乎的。
她手环在自己胸前,大脑疯狂的思考着:“云鹿!云鹿她及笄礼是不是快到了。”
谢臻濡湿的嘴唇细细密密的亲着她的耳朵:“是快到了。”
许昭昭被他亲的身子发麻,脑袋不住的往旁边躲:“不是要聊天吗,你亲我干嘛?”
话音刚落,男人修长的手指也爬上了她的绣裙,慢慢往上探去,他声音含笑:“是要聊天,你聊你的,我做我的。”
许昭昭:........
这样她还怎么聊得下去!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后,许昭昭逐渐在情欲中迷失了自我。
外面也下起了大雨,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狂风卷着雨丝像无数条鞭子,狠狠的抽在草木之上,花草树木均随风舞动起来。
许昭昭睁开迷蒙的双眼,气喘吁吁的问他:“差不多可以了吧。”
谢臻额头上的汗滴顺着流畅的下颌滴到她如凝脂般的肌肤之上,将许昭昭烫的浑身一颤。
他咬着牙,:“昭昭,再忍一下。”
许昭昭复又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良久,在她身上的人才缓慢的停了下来。
他伏在她身上重重的喘息。
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处,许昭昭轻轻动了动手脚。
然而却被他又拥的更紧了一些。
她听到他有些喑哑疲倦的声音:“......昭昭,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白天的时候,情绪尚且来的不是那么汹涌。
可到了晚上,当他看到她那年轻诱人的躯体时,心脏便开始了阵痛。
谢臻妄图用情欲去掩盖这种令人痛苦的想法,可情欲过后,那种阵痛便愈发强烈。
他几次张口,终究是没有忍住,开口问了出来。
话说出口后,又像是不想听到许昭昭的回答一般,紧紧的抱住了她的身体。
脑袋也埋得深深的,脸色苍白如纸,发丝湿漉漉的贴在额角,神色迷迷蒙蒙。
许昭昭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她整个人尚未从方才的狂风暴雨中缓过劲来。
但她能够敏锐的感觉到谢臻的情绪很不对劲。
她佣金力气,双手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
柔嫩的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才看到谢臻此时的眼睛闭的紧紧的。
他不想直视她的眼睛。
他用手去捂她的眼睛,他说:“昭昭,你别看我。”
第20章 许昭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臻的时候
然而许昭昭拨开了他的手。
她仔细的端详着面前的男人。
许昭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臻的时候,是在三皇子为拉拢朝廷新贵而举办的一次茶会上。
这个朝代饮茶风气盛行,饮茶的风俗不仅在氏族之间风靡一时,甚至也深入到了寻常百姓家。
饮茶文化逐渐发展成为了文人雅士联络感情的纽带。
落花平台上,春风啜茗时。
许昭昭在一片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上猝然就看到了不经意间闯入眼帘的年轻男人。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掀开遮掩住他的马车帷帘。
几缕碎金般的光线从马车木窗旁落下,照射在他如泼墨般的发丝之上。
谢臻那年才十七岁,是陈郡谢氏年纪轻轻却身负盛名的长公子。
玉冠束发,白袍广袖,眉似远山,眼如桃花,眉宇间端的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秀雅舒朗之风。
清俊隽雅,如松如竹。
许昭昭看着她一时之间竟出了神。
旁边站着的裴誉还调笑着问她:“昭昭,看上了?”
他摸了摸下巴,望着那抹挺拔身姿说:“不怪乎你会看上,谢家长公子这般光风霁月的模样,哪家少女不欢喜?”
许昭昭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并不应声。
裴誉又道:“但你估计是得不到了,但凡你看上了别人还好说,但这.....”他顿了顿,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世家的人,即便是殿下也动不得。”
殿下只得就是从前的三皇子萧景恒。
晋朝世家林立,北方世家诸如王,褚,崔,谢,恒,邬等大姓均是诗书传家,源远流长。
长时间占据朝廷中枢,名邸高门,身份显贵。
可以毫不避嫌的说,当今天下可以看作是皇族与氏族共治的天下。
裴誉悠悠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喜欢就多看两眼吧,反正也得不到,看到了就算是赚到了。”
许昭昭依旧没理他。
视线和谢臻交汇的那一瞬间,一向对男人不怎么感兴趣的许昭昭难得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
他眉宇间净是清冷疏离的气质,双眼皮很薄,眼形微微上扬着。
好像这世间的一切没有什么能入他眼的一样。
许昭昭像是恍如魔障一般,突然出神的想,这样的人动情时合该是一副怎样的模样呢。
谢臻见她不说话,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了她的手,嗓音有些沙哑的喊她:“......昭昭?”
许昭昭突然回过神来,看到他眼眶红红的,眉宇间是将尽未尽春色蔓延。
已经不用想象了。
她早已见过二十一岁那年惊艳她的冷情少年动情时的模样了。
她捧住他脸蛋的手逐渐不安分往颈脖划去。
谢臻微微扬起了冷白的颈脖。
许昭昭眯起了眼睛,她现在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薄薄的皮肤上透出的青蓝色血管。
但谢臻还没有听到许昭昭的回答,因此垂下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又不安的问道:“昭昭,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许昭昭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歪头看着他,思索了片刻:“看起来确实是老了。”
第21章 成熟男人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话音刚落,谢臻心中一紧,人尚且未反应过来,就感到心脏处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
喉咙处梗塞难消。
身体也一阵阵的发冷。
他脸色有些苍白,阖了阖眼睛,忍住酸涩感,仍是不甘心的问她:“真的吗?昭昭,那你......”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些话没有问出来,非常及时的消弭在了他的唇齿之间。
不知是不想问了,还是害怕听到面前女子的回答。
早已经不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年轻人。
谢臻并不想在二十三岁的许昭昭面前表现的过于狼狈。
他用力的攥了攥手,尽力压下自己心底的起伏。
想开个玩笑,以一个较为圆滑体面的方式轻巧的略过这个话题。
可他几次张口,淡色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巧言令色是面对外人的。
在真正爱的人面前。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会显现出不同以往的笨拙。
他甚至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但许昭昭下一秒就翻身趴在了他身上。
素手轻轻撩开他因汗湿而黏在额角的鬓发,朱唇轻启,笑意盈盈:“但成熟男人也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不是?”
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会和三十五岁的谢臻春风一度。
试过之后才发现,也别有一番情趣。
就好像她真的陪他一起走过了这漫长的十四年。
他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许昭昭突然走神的想,他和谢云鹿还真挺像的,父女俩开心的时候都是一个样,虽然表情没怎么变,但是眼神却能明显的看出不同。
心念一动,许昭昭拉着谢臻钻进了被窝里。
两个人头抵着头说话,从初次相识,聊到刚成亲那会琴瑟和鸣的日子,再聊到谢云鹿的出生。
最后谢臻单方面的听许昭昭说她在现代这半年的生活。
许昭昭说的口干舌燥,她咽了咽喉咙。
眼神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你怎么不说话?”
他眼睛中含着浓烈的即将要满溢出的笑意:“你说就好,我喜欢听你说话。”
许昭昭有点受不了他这种炙热的视线,眼神飘忽着:“光我自己一个人说多无聊啊,你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就聊聊云鹿吧。”
她问他:“这孩子看起来挺有个性的,我离开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她费了不少劲儿吧。”
谢臻弯了弯眼睛,摇头:“没有,云鹿很听话,小小年纪就会体谅人,最初几年我下南方处理事情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家。”
“她不哭也不闹,很少和人起纷争。”
许昭昭疑惑道:“可我常常听到别人说她不务正业。”
谢臻张了张嘴,语调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伸手压了压许昭昭耳朵边有些翘起来的发丝:“昭昭,你之前是不是说过......你们那个朝代是比较重视工学的吗?”
许昭昭想了想,愣愣的点了点头:“嗯.....是这样,主要理工科在我们那边比较好找活计。”
她没有纠正他关于朝代的说法,生产力没有发展到那种水平,任谢臻再怎么聪明也很难凭空想象出一种不同的社会制度。
谢臻手掌轻轻包住了她的手说:“云鹿并不是不务正业,她只不过更喜欢研究一些工学的东西罢了。”
他说起自己女儿的时候,惯来云淡风轻的人面上难得显现出了几分不自觉的骄傲。
这种表情即便是在他初入朝堂时也很少表现出来的。
“她很刻苦也很聪明的,从小就喜欢看《九章算术》。”谢臻告诉她:“云鹿九岁的时候,就可以把账算的和账房的先生一样好了。”
“是吗?”许昭昭开心的笑:“那我女儿可真聪明。”
谢臻点了点头,也在嘴角边抿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她还会做机关盒,以往时,我时常想如果你能在她身边就好了,你肯定能教她更多的东西的。”
许昭昭也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谢臻想,即便这天底下的所有人都不理解谢云鹿,许昭昭也一定明白她在想什么。
她来自一个很神奇的世界。
“不过。”他笑了笑说:“现在你总归是可以一直陪在云鹿身边了。”
话音刚落,许昭昭原本笑着的神情淡了淡。
她微微阖上了眼睛,装作有些困的样子,妄图转移话题:“呈安,你不困吗?我们歇下吧。”
许昭昭心中有些乱。
她真的可以......一直陪在云鹿身边吗?
她并非无牵无挂一个人......如果她留在了古代,那爸爸妈妈会多伤心啊。
然而谢臻好像不明白她的话中隐意一般,眨了眨眼睛,有些促狭的问她:“昭昭,你平时也睡这么早的吗?”
许昭昭:“我怕你明日早朝起不来。”
他复又压在她身上:“起得来的,我们再来一次吧。”他软下声音央求她:“好昭昭。”
许昭昭受不了他,一时不察,原本坚定的意志就被消磨殆尽。
被纵欲的妖精复又拉入欲望的海洋当中。
许昭昭气喘吁吁的问他:“你现在这个年纪,不知节制真的没有问题吗?”
谢臻听了她的话,原本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把脑袋往她颈窝处深深的埋了埋。带着潮湿水汽的气息喷洒在她颈脖间,声音委委屈屈的:“昭昭,你刚说了成熟男人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许昭昭闭上了眼睛,嗓音沙哑:“...这是两码事。”
——
黎明的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吐出灿烂的朝霞。
卯时二刻,谢臻刚整理好了衣冠。
许昭昭昨天晚上累坏了,现在还趴在被窝里睡大觉。
他含笑着走过去,给她掖了掖被子。
她闭着眼睛看起来睡的很香,红润的嘴巴微微张着。
修长手指在她柔软的嘴巴上摁了一下,谢臻眸色渐深。
这一刻,向来勤勉的谢丞相难得生出了些想要告病请假的心思。
他恨不得时时刻刻和许昭昭腻在一起,好将缺失的这些年补回来才好。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站起了身,迈步朝屋外走去。
推开房门,才发现死侍梨月已经在门外等候很久了。
她手中紧紧抓着一只被养的肥肥胖胖的白鸽子。鸽子的腿边绑着一张小纸条。
梨月见谢臻出来,连忙行礼:“大人,有人往府里传消息。”
他闻言,目光瞬间冷厉起来,垂手而立,朝着梨月扫了一眼。
梨月立即将消息奉上。
谢臻缓缓展开。
只消一眼,他便知,这信笺出自前成王萧景恒之手。
第22章 云鹿的及笄礼是不是快到了
那纸质是上好的皇家贡笺,只有宫中才有的上好物件。
其上字体圆转流美又蕴含楷书笔力。
正是萧景恒的亲笔。
上面只写着简短的一句话:“昭昭,明日子时,东光楼”
他竟是想与许昭昭东光楼相会!
还是在黑灯瞎火的子时。
当他是死的吗!
谢臻深吸了两口气,清冽的空气涌进肺腑,冲淡了些心间汹涌沸腾的怒意。
他一抬手,想将信笺扔进旁边燃着的香炉中,烧个干干净净。
但转念一想,萧景恒又不会是个傻的。
他明明有更多方法将这消息送进来,却偏偏选择了最容易让人的发现的信鸽。
他究竟想做什么?
心思流转间,眼神逐渐扫到了内间,许昭昭还没有起床。
如果将这信笺给了许昭昭,她真的会去赴这场约吗?
谢臻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要去相信许昭昭。
她不会骗自己的,即明说了不喜欢萧景恒,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他。
可另一方面,心中的另一个念头也在叫嚣滋长。
他想试探她。
静默片刻,他把信笺又还给了旁边站着的梨月,缓缓开口:“就当没看到。”
梨月接过信件后,微不可察的愣了一下,没有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主子的命令也不是她可以置喙的,她低低应了声是。
——
许昭昭醒来的时候,谢臻已经去上朝了。
他今天没有叫醒她。
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只觉身心舒畅。
伸了个懒腰。
她穿上了衣服和鞋子。
洗漱完过后,搬了个板凳过来。
谢臻不喜欢别人事事伺候,因此此时房间内也没有侍女。
许昭昭趁此时间踩着板凳将之前放在书架上的传送器拿了下来。
不管怎么样,她想先把卞楚云传送回现代再说。
再在这边待下去,许昭昭担心她会精神出问题。
然而刚走到房门口,她就看到自近处飞来一个白白胖胖的信鸽。
信鸽的腿上还绑着一个看起来很明显的小纸条。
胖鸽子的翅膀忽闪忽闪的,身体也飞的忽上忽下。
许昭昭只觉汗颜,心想,到底是哪个人才把这鸽子养的这样胖,她都担心它能不能飞的动。
还用这鸽子来传递消息呢。
不被人抓来吃了就算好的了。
却没想到鸽子下一秒就飞到了她的面前停下来。
许昭昭:???
她思索了一下,伸手取下纸条。
展开。
上面的字迹扫了一眼。就知道是萧景恒的字。
这竟然是写给她的!
“昭昭,明日子时,东光楼见。”
许昭昭心想,她之前的任务都已经失败了 谁有功夫跟他东光楼见!
她还要忙着去接卞楚云呢。
但是那信笺摸着似乎是有些厚。
许昭昭跟了萧景恒好几年。
太了解他这人的尿性了,她顿了顿,将那纸条放在香炉边上烤了烤。
纸条的左下边缘处不一会儿就翘起了一点点焦黑的卷边。
许昭昭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捻,那纸条就分成了两张。
果然,这信笺里还暗藏玄机。
她揭开第二张纸条。
看上面写着明晃晃的嚣张威胁:“如若不来!就把你给本王写的情书昭告天下!”
“撕拉——”一声,许昭昭黑着脸把那纸条撕成了两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八个字在萧景恒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舌尖轻抵后槽牙,面沉如水的将那纸条扔进了香炉之中。
许昭昭自认为没有给他写过情书,那些请求入他门下做幕僚的诗也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这个朝代毕竟还是封建社会。
闲言碎语一传起来,许昭昭担心会对谢云鹿的心理健康造成影响。
在床上又趴了一会,她决定送走卞楚云后去会会萧景恒。
——
中午时谢臻还有朝事,三品以上的亲信大员都被萧景焕留在了御书房议事。
因此只有谢云鹿和许昭昭在一起吃午饭。
许昭昭特意吩咐掌厨何大娘给谢云鹿做了她喜欢的紫苏虾。
谢云鹿回来的时候好像有些闷闷不乐的。
许昭昭将她拉到膳厅入座后,轻拍着她的手问:“云鹿,怎么了,碰到什么事儿了?来,跟妈.....跟娘亲说说?”
谢云鹿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漂亮的大眼睛里噙着两汪水,看的许昭昭心口骤然一缩。
她低着头,软嫩的小手一边扯着自己裙子上的衣带,一边说:“娘亲,我今天读书时做别的事情,又被夫子骂了。夫子让我抄写今天学的《龙文鞭影》四支篇,十遍。”
她哭唧唧的扯着许昭昭的手“明天上学时就要交上,娘亲,我抄不完,怎么办啊。”
许昭昭挑了挑眉毛,问她:“你做什么别的事情了?”
谢云鹿愣了一下,没想到娘亲会这么问,她以为她一撒娇,娘亲就会像父亲一样,帮她给夫子告病假呢。
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做了个漂亮的机关盒。”
提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眼睛显得亮晶晶的。
但是怕被许昭昭说不务正业,因此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
没想到许昭昭倒表现的饶有兴致:“能给我看看嘛?”
谢云鹿点了点头,从旁边还没走的小书童手中拿过行囊,在行囊中泛出一个黄花梨木做的小盒子。
像是献宝一样递给了许昭昭。
许昭昭结果后,发现这盒子没有开口,只是在其中五个面上各刻了“金,木,水,火,土”几个字。
一抬头,便听见云鹿说:“娘亲,这是我自己做的五行机关盒。”
她边把玩着这手中的小木盒子,边好奇的开口问道:“什么是五行机关盒?”
说起这个谢云鹿可不饿了,也顾不得吃饭,就伸出手指指导她说:“娘亲,你看到这盒子上面,刻的字了吗?”
“将这盒子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依次翻转,就可以将它打开。”
许昭昭照着谢云鹿的指使做了一边,便听到“咔哒——”一声,这神奇的小盒子果然打开了。
她笑弯了眼睛,边摸着谢云鹿的头边连连夸赞道:“乖女儿真是个天才。”
谢云鹿也跟着笑,圆圆的脸蛋儿红扑扑的 。
娘亲夸她了,谢云鹿觉着这比父亲夸她的时候还要感到开心。
谁知,许昭昭下一刻边将手中机关盒放下,问她:“云鹿的及笄礼是不是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跟娘亲说?”
第23章 不想及笄
许昭昭原以为谢云鹿会很开心的找自己要礼物。
没想到小姑娘听到了这话,反而是有些蔫蔫的趴在了桌子上,像是一朵被汲干了水分了的花。
她小声说:“娘亲,我不想及笄。”
许昭昭弯下身,疑惑的问:“为何不想及笄?”
古代及笄就相当于成年了,她还以为小孩都会很盼望着长大呢。
谢云鹿沉默了一会,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我不想离开父亲和娘亲......”
许昭昭笑了笑:“谁说及笄就要离开父亲和娘亲了?”
“可是及笄后不就要嫁人了......”
说到这里,谢云鹿眼睛里再次蒙上一层水雾,看起来好不可怜的样子。
她轻轻扯着许昭昭的衣袖。
“与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王家小姐,上年及笄后,今年孩子都有了。”
她哭着说:“我不想嫁人,也不想生孩子。”
许昭昭心里一惊,突然意识到在古代十四岁已经算个大姑娘了。
在这个时代,成年并非意味着可以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更多的是要担负起一些沉重的责任。
许昭昭目光渐渐放空,手掌轻轻拍着云鹿的脑袋:“不想嫁就不嫁,及笄后一样可以留在自己家?”
可谢云鹿又问:“及笄后一年可以留在自己家,可我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也可以留在自己家吗?”
十八岁在古代已经算是大姑娘了。
可谢云鹿还是个孩子,许昭昭心想,如果她生在现代,十八岁时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不是一生被迫囿于后宅。
她起初想要离开这个时代,不只是因为舍不得爸妈,同时也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女子的才华一辈子都无法被摆在明面上来。
谢云鹿眼睛红红的,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就像是珍珠串一样扑簌簌的掉下来。
“娘亲,如果我是个男孩就好了”
“这样父亲这么多年不会承受被宗族催着纳妾的压力,我也不用去别人家了。”
许昭昭拿着帕子帮她擦眼泪的手僵了僵。
谢云鹿似乎是怕她伤心,喝了口茶水,将痛苦往心间压了压。
又强颜欢笑的招呼着她吃饭,她用公筷给许昭昭夹了一只紫苏虾放倒她碗里。
“娘亲,不说了,你快尝尝今天何大娘做的虾好不好吃。”她偷偷的附在许昭昭的耳边,带着些少女的狡黠说:“我觉得比父亲做的好吃。”
可是许昭昭没动筷子,只是愣愣的用手指轻点着筷子。
过了片刻,她突然开口问谢云鹿:“云鹿想不想知道娘亲的世界是怎样的?”
谢云鹿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臻曾经给她讲过许昭昭的世界。
可他毕竟没有真的去过,只是“道听途说”。
因此只有讲的故事只有其筋骨,而无神魂。
他只是告诉她,那个世界有跑的很快的,不用马就可以自己动的车。
可以把人送到天上去的机械。
不用出门就可以让人远隔千里见面交流的宝物。
她其实想去看看娘亲的世界的。
许昭昭伸手将小姑娘揽在怀里,声调轻柔的说:“娘亲给你讲讲好不好。”
谢云鹿乖巧的点了点头。
她又说:“在娘亲的世界里,十八岁是一个人的成年礼,不管男孩女孩都一样。”
“成年后不意味着他要成亲了,而意味着他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了。娘亲上完学后就择进入了时空管理局工作,所以才遇到了你父亲,然后有了你。”
谢云鹿愣愣的问她:“那娘亲在你们那个世界结婚了吗。”
许昭昭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答:“没有。”
谢云鹿又问:“那我有朝一日可以去娘亲的世界看看吗?”
许昭昭说:“你可以留在那里。”
她曾经问过时空管理局的领导。
领导说谢云鹿不属于历史上已存在的人物,是可以留在现代的,只是需要注意点,不要被时空猎人抓到并抹杀就行。
并且严格来说,谢云鹿留在现代反而更安全一些,毕竟时空管理局有各种高科技的武器可以保护她。
如果留在古代,难保不会被人悄无声息的抹杀。
可是谢云鹿听了这话,并没有表现的很开心,她只是眼睛微不可察的亮了一下,然后便局促的低下头。
手指搅着自己的衣服说:“娘亲,我不要留在未来,我只要看一眼就可以了。”
看一眼娘亲曾经生活过得世界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谢云鹿知道娘亲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那个世界还有她不能割舍的亲人和朋友。
可是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了。
娘亲走后,父亲唯一的亲人就只有她自己了。
父亲精心爱护了她十四年。
不能抛弃父亲。
许昭昭看她这幅坚定中带着可怜兮兮的表情。
张了张口,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心里又有些不舒服,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将谢臻养了十四年的乖女儿动动嘴皮子就拐走未免太自私了一点。
可心里又有另外一个念头,云鹿跟着她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享受更自由的人生。
有些话到了嗓子眼,可是转了一圈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只是默默吃了口菜,对谢云鹿说:“来,吃饭,下午还要去族学呢。”
谢云鹿乖巧的点了点头。
——
许昭昭只是暂时有些情绪低落,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吃完饭后她就收拾收拾前往了皇宫。
昨天从谢臻口中听到狗皇帝最近再为江北动乱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暂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去后宫。
她之前已经大概摸清楚了去皇宫的路。
提前联系好了线人。
装扮成宫女的样子。
大概在天微微有些变黑的时候,到达了瑶华宫的门口。
许昭昭抬头看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心里想,楚云,是时候跟这个时代说再见了。
进入宫殿后,却发现卞楚云此时正神情殃殃的趴在床上。
今日甘昙没在,她提前将人支走了。
只余甘雨在旁边伺候,甘雨见她过来,很有眼色的出去,将门合上了。
第24章 你不能离开我
卞楚云看到许昭昭进来。
雪白的皓腕撑着脑袋,抬起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眼睛里好像刚下过一场雨一样。
“昭昭,我们......一定要现在离开吗?”
昨夜小皇帝又是宿在了她的寝宫之中。
他可能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吧,卞楚云心想。
萧景焕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
她刚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时,他才十四岁。
小皇子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在残破不堪,四处漏风的冷宫之中蜷缩着身子。
像是一个下一秒就要咽气的可怜小兽。
虽然他是她的任务对象,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卞楚云 对于萧景焕也并非是完全没有感情的。
她恨他一直以来的囚禁,可同时也无法完全对他狠下心来。
昨天晚上,一惯性格强硬的人竟难得的显露出了几分脆弱情态。
他搂着她的腰,一遍又一遍的问道。
“姐姐,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他好像是甚至有些不太清醒的样子。
卞楚云可以嗅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点点清冽的酒香。
萧景焕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喝酒,但尽管他进瑶华宫之前沐浴更衣了好几遍。
这味道还是被卞楚云发现了。
她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甚至可以感受到男人不受控制的战栗,可是她看着在架子床上展开的,不停晃动着的纱帐,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道:“陛下喝醉了。”
萧景焕闻言,抱着她腰的手更紧了一些。
他的身体紧紧的往她身上贴,声音依然带了些哽咽。
“姐姐......你不能离开我......”
他说的是不能。
明明是很强硬的词,可为什么她竟从中感受到了一次脆弱呢。
卞楚云指尖颤了颤,便听得萧景焕又说。
“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真的......会死的......”
她呼吸蓦然中断了。
卞楚云不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心思深沉如萧景焕,自然就发现了她的不同。
原本还带这些迷蒙神色的眸子瞬间变的凌厉起来。
但他的脑袋往更深处埋了埋。
卞楚云没有心思看他,自然也就没有发现。
许昭昭的突然到来,萧景焕不可能没有发现端倪。
他猜测大概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想要抢走他的姐姐。
为什么要这样呢。
萧景焕心中恨恨的想,这天下有那样多的人,可是他只有一个姐姐,为什么大家都想让她离开他。
就连她自己......
想到这里,萧景焕的神情更加阴郁了些。
他一边关注着卞楚云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姐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的.....”卞楚云轻声道。
当时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狂风吹的枝头树叶簌簌作响,冷风如刀似箭,割的人脸皮疼。
在这样一个元月晦日的清晨。
后宫之中的所有皇子王女们都穿着尚衣局新做出来的棉衣,被自己的母妃围城了圆滚滚的小猪模样。
只有四皇子萧景焕,穿着一件单薄的宫中下人都不穿的衣服在御书房的门口跪着。
他被冻的面色清白,嘴唇泛紫。
被面容冷峻的侍卫毫不留情的押着,跪在御书房的跟前。
可那脊背却想是条板子一样挺的笔直。
一个时辰前,三皇子萧景恒和五公主萧家乐起了些争执。
三皇子仗着母妃受宠,惯来嚣张跋扈,一气之下将萧家乐推入刺骨的冰湖之中。
萧景焕那时年纪还小,也不懂得人心险恶,只见着自己的五妹妹掉了才去。
这四周有没有护卫跟着,便立马心急如焚的脱下外袍跳入冰湖中救人了。
五公主小小年纪,让她那个溺爱女儿的母妃喂成了一个小胖子。
再加上冬衣厚重吸水,等萧景焕将她捞上来的时候,累的整个人差点都站不住了。
那时,三皇子早已尖叫着引来了一群人。
有五公主的母妃宛嫔,三皇子的母妃祁贵妃,还有这天下至高无上的帝王。
先皇帝当时站在人群中间,在当时的萧景焕眼中显得高大无比。
他很少有见到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的时候,更多时刻是一个人默默无闻的呆在冷宫。
他想要看看他长什么模样,可是又不太敢,只是垂着脑袋,悄悄的抬眼往上看。
偷偷的望上一眼,带着些慕孺之情。
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听到父皇低声问旁边的掌印太监。
“这位将小五捞上来的是......”
他的孩子太多了,他甚至记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个孩子。
尽管如此,自己的父亲记不住自己的名字,萧景焕仍是有些避免不了的失落。
掌印太监悄悄的提醒说:“是冷宫那位诞下的三皇子殿下。”
先皇帝点了点头。
他伸手,像是一个慈父一样,将五公主萧家乐抱了起来。
萧家乐长的讨喜,平时嘴又很甜,因此先皇帝很喜欢她。
他看到五公主被冻成了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满眼都是遮盖不住的心疼。
宛嫔也在旁边红着眼睛“呜呜”的哭。
场面乱作一团。
只有祁贵妃最沉得住气,世家大族出来的女儿,什么样的阴私场面没有见过。
三皇子萧景焕的眼神有些飘忽,他没有想到事情会闹的这样大,刚刚大喊大叫是想叫护卫来救人,却没想到把在旁边御花园赏梅的父皇和母妃都吸引来了。
他下意识的想去看祁贵妃的眼睛。
想说些什么,却被母妃一个眼刀甩过来,讪讪的闭了嘴。
气氛有些凝滞,先皇帝自是发现了的。
五公主一只哭的停不下来。
先皇帝问五公主。
“乐儿告诉父皇,你是怎么掉水里的,父皇给你做主。”
他的声音威严又有力量,像是一个公正的法官。
五公主萧家乐尚且没有说话,萧景焕又按耐不住的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跳入冰湖中救了五妹,萧景焕心想,父皇应该会记住他的吧。
他想让父皇记住自己。
先皇帝将五公主送入旁边宛嫔的怀里。
宛嫔便抽噎着便轻轻拍着受惊的五公主的背。
她以为是萧景焕那个贱婢生的小崽子将自己的女儿推下的冰湖。
因为怕被惩罚又将五公主捞了上来。
完全没有往身份尊贵的三皇子萧景恒身上想。
她一直让萧家乐去当萧景恒的小跟班。
讨好了祁贵妃,她们母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中日子才会好过一点。
第25章 一片虚无白色中的碧绿
却没有想到竟是一直被捧着的三皇子萧景恒下的狠手。
当五公主萧家乐颤抖着手想要指向萧景恒的时候。
萧景恒蓦地瞪大了眼睛,心中一惊。
他眼神看向父皇和母妃。
父皇和母妃都沉着脸,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尚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下一秒宛嫔便慌乱的摁下了自己女儿泛着青紫色的小手。
她抱着女儿,跪着爬到先皇帝面前。
“陛下,陛下,乐儿说她......她是自己不小心踩滑掉下去的,臣妾带乐儿回寝宫暖暖身子吧。”
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请求,好像在请求旁人不要再问下去了。
凶手是谁已经变得显而易见。
可是祁贵妃家的势力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都不容小觑。
宛嫔一介妇人,父亲只是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令。
她没读过几年书,也不懂得前朝那些弯弯绕绕。
只知道,得罪了祁贵妃,没她的好果子吃。
可是先皇帝显然没有想让这件事轻巧揭过的意思。
他冷肃着一张脸,沉声道:“放肆!朕问你话了吗?”
天子一怒,怎是她能够承受的住的。
宛嫔颤着身子将脑袋低的更低了些。
先皇帝又弯下腰,柔着嗓子问五公主。
“乐儿,告诉父皇,究竟是谁把你推下去的?”
五公主被冻的牙齿打颤,可此时竟没有一个人敢叫太医过来。
所有人都表现得好像很担心她。
可除了她的母妃又有几人是真的关心她的?
她木然的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
各有其百面千相。
祁贵妃这时也走了过来。
她一双凌厉凤眼微眯,端的是名门贵女威仪。
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她。
“陛下说的对,乐儿告诉本宫,到底是谁如此狠心将你推入这冰湖当中。”
“本宫 代掌凤印,可后宫之中竟发生了这般事情,本宫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日后定会寝食难安!”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此时紧紧的聚集在萧家乐的身上。
可她母妃紧紧的抱着她,她的嘴唇颤抖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时萧景焕十四岁,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
他身边没有人提点,还是个愚钝的半大孩子,自是看不清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藏的波涛汹涌,抬起头,就是想指认。
“父皇,儿臣看到了。”他声音一出。
三皇子萧景恒又气又怒的看向他。
这个冷宫里出生的小贱种到底会不会瞧人眼色!
“是......”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萧家乐的话打断了。
“是四哥!我方才与四哥起了些争执,他一气之下将我推入了水中。”
她脑袋低低的埋在胸前,声音细的像是一直刚出生的小猫。
她在包庇萧景恒。
萧景焕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嗓子里面像是被滚烫的铁水浇筑过一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方才救了五妹妹,五妹妹为何要空口白牙的冤枉他?
话音刚落,宛嫔原本崩了像是张弦一般的身子瞬间就松了下来。
萧景恒也长舒了一口气,通身的气质复又变得趾高气昂起来。
倒是祁贵妃,自始至终表现的波澜不惊,她走上前一步,下颌微扬,似笑非笑的看向萧景焕:“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小孩子间起了口角呀。”
她手中捏着一方精致绣帕,掩盖住下半张脸,低低的笑。
又转过头去,对先皇帝说:“陛下,要臣妾说,这事儿就罚他一下过去吧,毕竟......焕儿也将小五救上来了不是?”
却没想到萧景恒反而在这时上前一步,得寸进尺:“父皇,四弟小小年纪心肠竟歹毒至此,怎能轻饶?”
他转过头来,眼神阴毒的看向萧景焕。
还在记恨方才萧景焕意图举报他的仇。
萧景焕衣服湿透了,本就算不上厚的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最外面一层都开始结了些冰霜。
他本就白的脸色现在变得越发青白。
像是冰雪中筑成的人儿。
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他好像是现在才开始感到冷一般。
嘴唇也在颤抖,说不出话来。
先皇帝的目光此时也凝在了他身上。
但他眼神很快的移开了。
萧景焕感到更冷。
先皇帝沉着一张脸,问五公主萧家乐:“乐儿,告诉朕,真的是你四哥哥将你推下去的吗?”
他不是傻子。
可这些人竟在他的面前指鹿为马!
祁家在前朝把持朝政就算了,在后宫之中竟把手伸的一样长!
长此以往,世人恐只知江北祁家,而不识朝堂帝王!
可萧家乐仍是不敢指认,瓮声瓮气的点了点头。
倒是祁贵妃,见先皇帝再次询问,鸦青色的黛眉一凌,走上前去。
“陛下打算怎样处置四皇子?”
她语调柔柔的,可先皇帝不知怎的,竟从中听出了些若隐若现的威胁。
他重重的一甩绣袍:“朕要怎么处置难道还要和贵妃交待不成?”
她立即礼数周全的向先皇帝福了福身子:"臣妾惶恐。"
可脸上无丝毫的惊惧之色。
此时的萧景焕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听别人随意探讨着自己的生死。
他面色愈发的青白起来,牙齿也在“咯吱——咯吱”的颤抖。
先皇帝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对着旁边两个近身护卫说。
“把他给朕压到御书房门口跪着,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必须好好罚他一下。”
他无法对祁贵妃发气,于是将怒火全部发在了这个身份低贱,默默无闻的小儿子身上。
萧景焕的眼中逐渐聚集起了一层薄薄的,绝望的水雾。
萧景恒被祁贵妃揽着带走了,走之前,她那双漂亮的凤眼微眯,斜斜的晲了他一眼。
而宛嫔也抱着萧家乐离开了。
只有他......只有他,没有人爱他.......
此时此刻,他像是条野狗一样被拖到了御书房门口跪着。
先皇帝在御书房中闭门不出。
他身上的衣服被冻的像是块铁板一样硬。
在霜刀风剑之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身体摇摇欲坠,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萧景焕迷迷糊糊中看到一个身穿碧绿色衣服的女子向他跑了过来。
将他冻僵了的身体揽在怀中。
她身上好暖啊。
他第一次感受到温香软玉是一种怎样的描写。
身穿碧绿色宫装的女子大声喊人:“来人啊,快叫太医,四皇子晕倒了。”
她从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想他走来,一片虚无白色中的碧绿。
萧景焕疲惫的心想,他好像是看到了春天......
再次醒来时,二十九岁的灵魂来到了他十四岁的身体。
他在冷宫之中,被那女子紧紧的抱在怀里。
这是他上一世中从未有过的记忆。
第26章 卞楚云被她逼的连连后退。
后来,卞楚云成了在萧景焕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
最初的那几年他们过的有多苦呢。
连饭都吃不饱。
冬日里的棉衣褴褛又破烂,丝毫不能抵御刺骨的严寒。
最难的那几年,萧景恒年纪还小。
卞楚云又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
两个人都是在冷宫里相互抱着取暖。
头抵着头,小声的偷偷说祁贵妃的坏话。
又不敢让旁人偷听了去。
后来,是萧景焕渐渐长大,学业有成。
隐瞒身份去参加科举,连中三元。
被先皇帝注意到他之后,两人的日子才渐渐变得好过了起来。
可是苦难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并没有消失。
萧景焕被先皇帝注意到的同时,也被祁贵妃注意到了。
这个一辈子位高权重,没有屈居人下过的女人,不容许一个可以威胁她儿子皇位的人出现。
于是明里暗里的给萧景焕下绊子。
他外祖家没有靠山,自己也尚且羽翼未丰。
就连先皇帝对于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然萧景焕还算得上有才学,可他有那么多的儿子。
没必要为了一个便宜儿子去打破朝堂之上维持了好久的和平。
那段时间,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回到家的时候,卞楚云就像他少年时每次回家时那样问他:“今天过的怎么样啊?”
他会弯着眼睛笑着说:“挺好的。”
......报喜不报忧。
可是卞楚云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会看不出来呢。
白天的时候假装欢笑的和他打打闹闹。
晚上一个人背着他偷偷的流眼泪。
他及冠那年,去青州当政,青州时值水患,伤亡惨重,但萧景焕反应很快,疏堵结合,将水患很快的控制。
那两年中,政绩斐然。
先皇帝在朝堂之上大笑着问他想要什么恩典。
他手拿笏板,正色上前道:“臣想求娶一女子。”
那女子便是卞楚云。
堂堂大晋皇子,虽说是母妃出身不好,可也段段没有迎娶一个宫女做正妃的道理。
高高在上的天子听到自己儿子这种请求,当时就拉下了脸。
表情沉肃的让他再考虑考虑。
可平日里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男人此时却显得分外坚持。
他直挺挺的跪下,对皇帝说:“儿臣此生非她不娶!”
先皇帝被他这句话气的胸膛剧烈起伏。
然而最终还是许了这门婚事。
他处境本就艰难,自那之后更是被先皇帝所厌弃。
卞楚云不知别的朝臣都是怎样议论他的。
但总归是说不了什么好话。
唯一值得让人感到高兴的是,萧景焕一生凄苦,可终于在二十三岁那年娶到了他心爱的姑娘。
那年卞楚云二十八岁。
少年夫妻风刀霜剑走过来的情谊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楚的。
尽管萧景焕后来做了许多的错事,可卞楚云只要一想起两个人一同走过的那么多年,就总也恨不起来他。
夏日午后,日头渐渐高悬。
尽管卞楚云的宫中遍地寒冰,凉气飘散。
可许昭昭仍是觉得心头燥热,尤其是卞楚云此时此刻模棱两可的态度让她心火更盛。
明明前两日说好了的,可是萧景恒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轻易动摇了她的心智。
这个前同事好像没有主心骨一样。
她又问了一遍:“楚云,萧景焕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清凌凌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她“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想走,就拿着传送器去忘仙门,时空传送通道会在那里开启。”
如果不想走,许昭昭心想,那她就自己一个人离开。
等萧景焕回来了,难保这个疯子不会毁了传送器,毕竟这样的事情他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卞楚云不想走,她不能也跟着留在这里。
许昭昭捏着传送器的手指纤长而瘦棱,卞楚云眼睫轻轻颤了颤,伸出手,将柔嫩的手指放在了传送器上。
莹蓝色的传送器只是有点微热。
但卞楚云却觉得这温度直直烫到了她的心底。
她偏过头去,贝齿轻咬瓣唇。
“昭昭,我......我可能还需要思考一下。”
许昭昭捏着传送器的手指紧了紧。
上面领导催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可卞楚云一直是这种态度。
时空传送通道也不是说开就开说关就关了。
那么多技术人员难道就陪她在这里玩吗?
许昭昭难得表现出了几分强硬的态度:“楚云,走还是不走,一句话的事。”
卞楚云被她逼的连连后退。
一句话的事,可关联到十几年的感情,这哪里是一句话能够说的清的。
第27章 我或许会带云鹿离开
那一刻,卞楚云的脑海中闪现过很多东西。
就像是儿时看的电影大荧幕一样。
喧嚣的杂音。
陈旧的色彩。
恍如隔世的人。
从前在三千年后新世界里接触的各种充满科技感的物品,和相对来说较为包容的人文环境。
现在在三千年前晋朝认识的各种各样有血有肉的人和生活。
在脆弱的神经中不断的拉扯——闪现——
许昭昭最终将传送器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但她的手仍是颤抖着。
许昭昭希望她能够回去。
卞楚云看着她那恳切的目光,心想。
可是......
指尖发软。
材质特殊的传送器“嘭——”的一声摔在了木质地板上。
卞楚云的记忆也最终停留在了昨晚萧景恒的脸上。
他脸色好苍白了。
眼睛却又红红的。
但薄唇紧抿,非常努力的不让自己在她面前哭出来。
他是知道许昭昭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的吧。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卞楚云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其实不是很好。
但他总这样心甘情愿的让她骗。
原本绷直的脊背渐渐的弯了下来。
蜷缩着,颤抖着。
卞楚云伸手,慢慢的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她忍住那种从心底散发出的酸涩感。
嗓子哑的不像话。
“对不起......昭昭,你走吧......我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里了。
不单单只是因为心软,更是因为自己早已在这漫长的时光岁月中,爱上了一个存在于千百年前的人。
许昭昭没有来之前。
她恨不得萧景焕去死。
可许昭昭来了。
她可以离开这里的现在,她却被自己的心所束缚。
或许即便在十四年前,萧景焕没有毁掉她的传送器。
卞楚云也不会选择离开。
但这种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静静的站在那里,看向一脸惊诧的许昭昭。
她好像并不理解她能做出这种决定。
来到晋朝,对于许昭昭来说,似乎更像是一场惊险刺激的时空旅行。
可对于卞楚云来说确实真真切切融入到她生命里的东西。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
许昭昭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良久,卞楚云才听到她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冲动的决定。
帝王的宠爱就像是无根浮萍,许昭昭心想,尤其对方还是想萧景焕这样一个性格阴暗的人。
可卞楚云神情坚定的点了点头。
她是个孤儿,在现代世界并没有特别亲的亲人。
要说朋友的话,在古代也认识了一些。
卞楚云虽然也想念在现代的朋友。
可是说实在的,她对曾经朋友的记忆早已经淡化了。
许昭昭嘴唇抿的紧紧的,往后仰了仰脸。
刚来道时空管理局的时候,一直都是卞楚云在带着她。
卞楚云性格温柔又耐心,是她一直以来都非常敬佩的朋友和前辈。
如果卞楚云不回去......
如果她不回去的话,许昭昭心想,这可能就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不受控制的往前走了两步,想拉住她的手。
但最终仍是忍住了。
成年人不会轻易插手别人的决定。
即便对方是很亲密的人。
再好的朋友也会有自己的人生。
这是成年人之间默认的体面。
许昭昭转过身,忍住即将掉落的眼泪。
嘴唇轻启。
“那......那你以后要好好的 。”
不管怎么样,不论做了什么样的选择。
以后都要好好的。
“嗯。”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
头也埋得低低的,几乎要低到胸口里去。
卞楚云张了张口,又问道:“昭昭,你什么时候离开。”
许昭昭说:“一周内吧。”
......相见时日已无多。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抬起脚步想走。
可是下一秒又被卞楚云叫住了。
看时间萧景焕也快回来了。
她语速说的很快。
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昭昭,这些年......这些年丞相和云鹿的日子并不好过。”
萧景焕和谢臻关系好,卞楚云有时会跟着他出宫去看云鹿。
毕竟是个小姑娘,即便谢臻照顾的再细心,也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第一次来葵水时慌张又无措,还以为自己是得了绝症。
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凑巧了被卞楚云碰到才教给她的。
谢云鹿从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娘,一些事情从没有人教给她。
但小姑娘很想她 ,尽管从出生到现在见到许昭昭的次数总共没有几次。
可毕竟是血浓于水。
卞楚云有时会和她聊起许昭昭。
谢云鹿对于自己母亲的了解更多的是从她和谢臻的口述中得知的。
许昭昭往前走的步子顿了顿。
她攥紧了手掌,指甲陷进了肉里。
她说,“我或许会带云鹿离开。”
闻言,卞楚云愣了愣。
她下意识的开口想问,那丞相呢。
转而又想,可能许昭昭早已经做出了取舍。
就像她一样,人不能既要还要。
但她难免有些惆怅的心想,丞相能接受的了她的选择吗?
......被所爱之人一次又一次的放弃。
可许昭昭的处境和她到底不一样。
许昭昭在现代世界有自己的家人。
语言在唇齿间辗转片刻。她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
只是道:“等离开的时候,好好的跟他们告个别吧。”
别再像上次样,一言不发的离开。
害人白白找了那么久。
“嗯.”
许昭昭轻声应了一声。
那浅淡的声音几乎要化开在这个夏天燥热的风里。
卞楚云将她一路送到了瑶华宫的门口,目睹这个多年好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墙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名并不起眼的女人悄悄的看到了这一切。
她身手极好,一闪身边消失不见。
去找自己的主子复命去了。
第28章 即如此,他也要送她一份大礼才好
外面日头正盛。
萧景焕端坐在御书房当中,面色沉郁。
眼神中好像是蕴含着一块万年不化的坚冰。
跟在他身边侍候的掌印太监崔温很快的察觉到了座上的人情绪不太对。
小心翼翼的在台阶下面站着。
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哪一句说错了,就为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明明方才和丞相议事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丞相一走,突然之间便变了脸色。
崔温心中暗暗揣度,难道江北动乱真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吗?
可这也说不通啊。
陛下虽然性情有些阴晴不定,可多少是有些治国才能的。
登基的这十几年间,虽算不上千年难得一见盛世,起码也算得上政通人和。
即便成王殿下在江北有些势力,可万万没有达到可以威胁皇权的地步。
那陛下又是为何而忧心......
正想着,御书房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似风吹的异动。
不待崔温转过头去仔细悄悄。
尊贵帝王的眼前就跪着了一名女子。
崔温使劲眨了眨眼睛,他甚至都没有看清这女子是怎么进来的。
只见她穿了一阵黑色劲装,腰间挂着皇室亲卫佩戴的血色玉佩。
恭恭敬敬的对萧景焕行了一礼,沉声说道。
“属下沉汲,前来复命!”
她说自己是沉汲!
崔温眼皮子一跳。
他一直都知道陛下手中除了御前侍卫统领裴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武功高手。
就是暗卫首领沉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传说中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沉汲首领竟是一个女人。
萧景焕没有管崔温心中是何等洪水滔天的状态。
他端坐着龙椅之上。
尽管表情异常镇定,但是眉眼重重的往下压着。
身体也稍稍前倾,双手撑在案牍之上。
问道:“情况怎么样?”
沉汲道:“谢夫人说让娘娘去忘仙门和她们提前布置好的人接应。”
话音刚落,曾经成王殿下的敌军杀到家门口都神色不变的帝王身体蓦地紧绷了起来。
他眼神瞬间变得阴狠而血红,语气沉滞,一字一顿的问她:“那娘娘走了吗。”
沉汲抿了抿唇,言简意赅:“没有,娘娘突然反悔说不和谢夫人离开了。”
“谢夫人看样子很不开心。”
临末了,她又补充了这样一句。
萧景焕又问:“那娘娘动摇没有?”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贵妃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她软弱善良,又总想着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
正如自己昨天只要表现出一点点的脆弱,她就会立马反悔,放了许昭昭的鸽子。
那许昭昭也表现出不开心的样子的时候,卞楚云是不是也会同样动摇呢?
他知道卞楚云心里或许是有自己的。
但自从知道她帮助他只是在做任务之后,就总是和她之间像隔了层什么东西一样。
她的心意被掩盖在那层迷雾当中,他看不真切。
可沉汲摇了摇头:“娘娘很坚定的没有和谢夫人离开。”
听到沉汲说的话。
萧景焕原本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
他口中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也依靠在了龙椅上。
神情复又变的处之泰然起来,修长手指轻轻捏了捏额角。
开口问:“娘娘是怎么说的。”
沉汲一个细节也不敢落的想上面的人汇报:“娘娘和和谢夫人说对不起,并且说这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沉汲的语调平静无波。
可萧景焕唇边的笑意确实藏也藏不住。
他轻抿了一口茶水。
眉眼弯弯,冰雪消融。
看着茶盏之中上浮下沉的叶片,又问了一遍:“娘娘当真是这么说的 。”
沉汲点了点头。
萧景焕唇边的笑意更大了。
顿了顿,沉汲又问道:“陛下,忘仙门布置的人怎么安排。”
萧景焕大手一挥。
“都撤了吧。”
既然他的贵妃这么爱他,他也没必要对她的朋友出手了。
不过......
萧景焕敛下幽暗的眸子,对沉汲吩咐道:“将许昭昭要拿着传送器离开的消息告诉丞相。”
胆大包天的许昭昭,竟想妄图带走他的姐姐。
萧景焕阴暗的想。
即如此,他也要送她一份大礼才好。
——
今天是一个灰暗的日子。
许昭昭又没有完成任务。
领导一气之下扣光了她这个月所有的绩效。
天选打工人许昭昭遭遇到了她工作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滑铁卢事件。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将卞楚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领导扯着嗓子凶她:“完不成任务就不要在那边耽误时间了,早点回来,别浪费技术资源!”
许昭昭内心张牙舞爪,可表面只是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
蔫头耷脑的回到了丞相府。
远远的便看到诺大的丞相府跟前一排又一排重兵把守。
许昭昭:???